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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凑近滇剧后台,是在昆明一个老院子里。朋友认识个管箱的,悄悄带我进去。那后台不大,几盏黄灯泡,满地的戏服箱子。一个老演员坐在镜子前,往脸上扑粉。粉扑子旧得发黑,他一下一下,跟往墙上抹灰一样。我蹲在边上,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滇剧妆容这玩意儿,远看是戏。近看,是手艺,是规矩,是一个人把自己从“老张”变成“包公”或者“穆桂英”的全过程。那比台前还迷人。
底子比什么都重要,老师傅管这叫“打地基”
滇剧化妆,头一步是打底。不是随便抹点白就完事。老师傅说,底子打不好,后头全白搭。跟盖房子一个理。你底子不平,画出来的眉眼都是歪的。
我见过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给徒弟示范。那手,稳。油彩在脸上推,不急。从额头往两边,一圈一圈。推完了,拿手背轻轻按一下,试试“吃没吃进去”。他说:“油彩得吃进去。浮在脸上,灯一打,像戴了个面具,僵。”你听他讲,像在说揉面。面上劲了,蒸出来才香。
红黑白,各有各的来头
滇剧妆容用色,不像京剧那么花哨。它“重”。红脸,黑脸,白脸,几个主色,往那儿一搁,你就知道这是谁。可怎么用,有门道。
红,不一定都是忠臣。滇剧里的红,有时候带着点“火气”。是那种会拍桌子、会瞪眼、会跟你拼命的红。黑,也不是光“刚”。有的黑里带“土”,是乡下人的黑,老实人的黑。白,最狠。白得发青,那才有“奸”气。不是涂白就行。得白得没血,白得让你后脊梁发凉。
我见过一个演员,演个奸臣。画完了,他对着镜子不笑。就那么盯着自己。几分钟。后来上台,底下人“噫”了一声。那一声,是给那张脸的。不是给他。可也够了。
画眼睛,最见“魂”
滇剧妆容里,眼睛是魂门。别的地方可以马虎点,眼睛不行。老师傅讲,画眼睛,得“吊”。不是光把眼尾往上勾。是勾到那个“劲儿”上。太吊了,凶。不够吊,蔫。得刚好让台下的人觉着“这人眼睛里有东西”。
我看过一位老旦化妆。她不爱大吊。就稍微往上带一点。那眼睛,不凶。可你看着她,心里发沉。因为那眼神,像你家隔壁那位守了半辈子寡的老婶子。你说不出她哪儿苦。可你就是想给她递碗水。
年轻演员不懂,总把眼睛画得飞起来。老师傅也不骂。就说:“你是演人,不是演蝴蝶。飞那么高,谁看得见你的心?”你品品。这话,搁哪一行都通。
贴片子最疼,可疼得值
滇剧妆容里有个活儿,叫“贴片子”。就是用榆树皮泡的水,把一绺绺假发片子贴在脸颊两侧。那水黏糊糊的,贴上去,干了以后揪得肉疼。我头回见一个年轻旦角贴片子,疼得直抽气。老演员在边上笑:“疼就对了。不疼,你记不住这碗饭难吃。”
贴完片子,脸型就变了。圆脸变瓜子脸,方脸变鹅蛋脸。跟变戏法一样。可那疼,是真真切切的。你坐那儿几个小时,脸皮被扯着,还得笑,还得唱。这就是“勒头”加“贴片”的滋味。外人看着美。里头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卸妆比化妆还讲究,别小看那点油
我看过他们卸妆。不是拿纸巾猛擦。先得用油。专门卸戏妆的油。往脸上一抹,油彩就化了。再拿软布,轻轻地,从下往上擦。动作慢得跟给婴儿洗脸一样。老师傅说:“你糊弄你的脸,你的脸就糊弄你。今晚擦干净了,明晚才好画。不然颜色吃进皮里,以后脸就花了。”
你听。这哪是卸妆。这是“养”。一个角儿的本钱,就是一张脸。你把它当回事,它才给你卖命。
有手艺,也得有“敬”
我在那个后台待到散场。最后走的是那个老演员。他把自己的化妆盒收好,用块蓝布盖住。又对着一面擦得发亮的小镜子,轻轻说了一句:“今儿不错。”不知道是跟自己说,还是跟那张刚卸完妆的脸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滇剧妆容最重的不是色,不是线,是“敬”。你得敬这张脸。因为它不是你的。一上了台,它是戏里那人的。你在台下怎么活是一回事。可你往镜前一坐,手一沾油彩,你就得把“自己”放一边。让另一个人,从你脸上生出来。那才叫“化妆”。不然,就是涂脸。
想多看看这些老手艺,别光在视频里翻。去 剧本网上找找滇剧的老戏折子和图片。有些旧本子上,还画着脸谱。粗糙,可那气韵在。你看一眼,就像那个老师傅在跟你讲:底子要平,眼睛要有魂。台上那点光,全是台下这双手,一寸一寸抹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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