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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昆明篆新农贸市场买菌子。七八月,雨刚停,满街都是松茸和青头菌的味。我拎着个塑料袋,走到市场后门,忽然听见一阵胡琴。不响。像从哪个二楼窗户里漏下来的。
我顺着声爬上一栋旧楼。二楼是个茶馆。几个老头,围着一张掉漆的方桌。一个在拉琴,一个在唱。唱的是滇剧。那嗓子,不年轻了。有裂纹。可就是那裂纹里,透着一股子云南才有的“野”。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菌子。那唱戏的老倌儿看见我,也不停。眼睛半闭着,像在跟另一个世界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唱的是《瘦马御史》里的一段。那天下午,我在那茶馆里坐了两个钟头。没喝茶。就听。
云南滇剧这玩意儿,你不能去大剧场里找。你得到这种地方。到菜市场后门,到老街茶馆,到那些还飘着炭火味和雨腥味的地方。它缩在那儿。不声不响。可你一碰,它就响。
它不“纯”,可它真
你要正儿八经研究云南滇剧,书上会告诉你,它有声腔三套:丝弦、襄阳、胡琴。丝弦高亢,襄阳活泼,胡琴深沉。这是“骨架”。可你听现场,骨架被肉包着。那肉,是云南话。是昆明腔。是玉溪口音。
滇剧的念白,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官话”。是“你咯是要气死我”“板扎得很”这种。我头回听,差点笑出来。不是笑它土。是觉着亲。像你楼底下面馆老板,忽然甩着袖子唱起来了。 你让一个北方人听云南滇剧,他可能听不惯。觉着“不够雅”。可雅了,还是滇剧吗?滇剧的根,不在庙堂,在码头,在马帮,在那些从茶马古道上走回来的人嘴里。它得沾泥。不沾泥,它活不了。
在旧戏台边上,我听一个老人讲了句特别重的话
昆明钱王街有个老戏台。有回晚上路过,正赶上个民间班子演《关山碧血》。台口不宽,演员不多。可我站那儿,被一个演老兵的演员给“钉”住了。他戏不多。就几段。有一段,他蹲在台角,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词。念得极低。像说给自己听。
我旁边一个老大爷,摇着蒲扇,忽然跟我说:“你听。这调子,是山里来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云南的山,高。人在山里走,久了,嗓子就成这样了。不是喊。是往肚子里咽。”说完,他摇着扇子,不说了。
那晚的戏唱完,我沿着老街往回走。脑子里全是那句“往肚子里咽”。云南滇剧,尤其那些苦戏,不是让你哭。是让你“咽”。咽下去,再吐出来,就是一声胡琴腔。你听懂了,心口就发紧。
我见过一个画脸的,说滇剧的脸是“吃进去的”
在后台,我蹲着看一个演员画脸。他不用买来的油彩。好些颜色是自己磨的。他说,太亮的颜色,是塑料。滇剧的脸,得“吃进肉里”。你看着不抢眼。可灯一打,那色儿是从皮里透出来的。
他画得不快。一笔,一笔。像在往脸上刻字。画完了,也不急着上台。坐在那儿,对着镜子,不笑。就那么看。看得我心里发毛。后来他说:“我在跟‘他’见面。”“他”是那角色。我说这听着玄。他笑了:“不玄。你每天见不着自己。画上这脸,你才见着。”
你品品。云南滇剧的“入戏”,从脸开始。不是化妆。是“换人”。把你自己藏起来,让另一个从你脸皮底下浮上来。那比什么“沉浸式体验”都厉害。
滇剧里的小人物,比英雄还动人
云南滇剧里,有英雄。可最让我记着的,是那些小角色。家院、丫鬟、马夫、店小二。戏词不多。可老艺人一演,你就觉着他们也有半辈子。
我看过一出戏,里头有个老仆。从开场到结尾,就几句词。可那演员,光是站,就站出“忠”来。不是那种高调的忠。是“我伺候了你家三代人”的忠。他弯着腰,可那弯里,有韧劲。你看着他,就想起你爷爷。想起那些在生活里从没站直过、可也没倒过的人。
这就是云南滇剧的金贵处。它不给你看“大人物”。它给你看“大人群”。那群人,不高。不亮。可他们撑着一台戏,也撑着一片天。
这戏没死,可它躲起来了
你别看云南滇剧是国家级非遗。它一样难。年轻人少。老观众走一个少一个。专业团体的日子,也紧。可它没死。它只是不像从前那么“热闹”了。它躲。躲到菜市场后门,躲到老茶馆二楼,躲到某条你平时根本不会拐进去的巷子深处。
它在那儿唱。声音不大。可你只要真从那儿经过,就一定能听见。听见了,就迈不开腿。因为它一开口,把你心里那点“根”给勾住了。你会突然想起,哦,我原来也是从土里来的。 所以你要想听云南滇剧,别在旅游攻略上找。去那些还有人买菜、喝茶、下棋的地方。去那些还留着老墙、老树、老味道的地方。它就在那儿。等你。也等时间。
当然,你要想先看看词,了解下路数,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些滇剧老本子。我前阵子还翻到一本,纸都黄了。里头的云南话,能把你笑死,又能把你听哭。那就是滇剧的魂。不在台上。在字里。在你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听懂一句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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