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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昆明翠湖边一个老票社里,见过一本滇剧简谱。不是印刷的。是手抄的。蓝黑墨水,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过,音符都花了。一个拉胡琴的老师傅把本子往桌上一摊,说:“你要看谱?看嘛。可丑话说前头,这上头记的,连三成都没有。”
我当时不懂。后来听了一下午,才明白他那话的意思。滇剧简谱这东西,不是没用。是太薄。它像一张地图。你按着走,不迷路。可它画不出路两边的风。
谱子能记音,可记不住那个“弯”
滇剧的腔,不是直的。它拐。尤其丝弦腔和胡琴腔,一个高,一个沉。你在谱上看见一个“5”,可你听着,那个“5”不是一下子出来的。它先往上一挑,再往回一缩,然后才落地。跟云南的山路一样。直线没有。全是绕。
那个拉琴的老师傅给我做示范。他指着简谱上一小节,说:“这上头就一个音。可你听我拉。”他弓子一送,那音在弦上“揉”了三下。不是三连音。是“哭”。他说:“这个,你写?写不出来。你只能听。听会了,就是你的。”
所以老艺人教琴,不先教谱。先让你“听”。听半年。把耳朵泡出来。等你的耳朵会拐了,再上谱子。那时候,谱子才是“活的”。不然你拉得再对,也像机器念经。没有“滇味”。
手抄本上的错,是故意的
我见过好几个滇剧简谱的手抄本。有个共同点:里头有“错”。不是抄的人水平差。是那些“错”,本来就是“口风”。比如某个音头上画个小圈,或者两个音之间点个点。你问拉琴的,这什么意思。他说:“你莫管。就照着这个‘味’走。”再问,他就烦了:“谱子上写不得。写了,味道就死了。”
你看,他们管那叫“味”。不是音。是音和音之间的那个“缝”。滇剧的魂,就藏在那些缝里。你把谱子当成圣旨,就堵死了。你得把它当“拐杖”。会走以后,拐杖可以扔。可扔了,你还能不能走正?那得看你耳朵里有没有“滇”。
同一段谱,三个琴师拉出来三种命
我在昆明听过一段《瘦马御史》的过门。三段录音。三个琴师。谱子一样。拉出来,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快。干净。像从城墙上往下泼水,叮叮咣咣,利索。第二个,慢。黏。像老米线在锅里翻,一根是一根,可又分不开。第三个,不紧不慢。可你听着,心里发沉。像阴天里,有人从你身后走过去。你回头,没人。
我放给一个老戏迷听。他闭着眼,听完,说:“第一个是官,第二个是商,第三个是……唉,是个苦人。”你听听。同一张滇剧简谱。三个琴师。三种命。那还是谱子吗?不,那是人。是每个人把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往弦上按。
不会看谱的老艺人,比会看谱的还“神”
我采访过一个老艺人。七十多。他看不懂简谱。连“哆来咪”都认不全。可他会四十多出滇剧。你说哪出,他张嘴就能哼。胡琴一上手,闭着眼都能拉。
我问他:“那你咋记?”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在这儿。”又指了指耳朵:“在这儿。”最后拍了拍大腿:“还有这儿。腿板子。板眼在肉里。你一唱,它自己跳。”
我后来想,滇剧简谱对一个老艺人来说,可能真没啥用。他们那套“记”,比谱子复杂得多。是气,是劲,是哪个字在哪个眼上“靠”一下。你拿五线谱也写不出来。因为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乐音”。是“人心”。人一抖,它就走。谱子只能记它抖之前的模样。抖起来,谁也没法记。
现在年轻人学戏,先问“有没有谱”
票社里也来过年轻人。有的还带着录音笔、笔记本。他们坐下来,先问:“老师,您这唱段有没有谱?”老师傅就笑。笑完了,把琴一提:“谱?我给你拉。你听着写。写下来,就是你的谱。”
可那年轻人写不下来。因为每次拉得都不一样。不是老师傅不靠谱。是滇剧简谱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定”的。今天下雨,琴皮松,调就软。明天天晴,琴弦紧,音就脆。后天下雾,人也懒,腔就拖。你跟着天走,跟着琴走,跟着人走。哪来的“标准谱”?
有个学作曲的大学生,蹲了三天,最后把笔一扔,说:“这不是音乐。这是命。”我递给瓶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又捡起笔,接着记。我知道,他有点懂了。
还有人在记,那滇剧就没绝
我现在看人记谱,心里就踏实。哪怕记得不像。哪怕全是“近似值”。可只要还有人在听,在想“这个音为什么拐”,滇剧就还在。它不怕被简化。它怕的是没人再把它“复杂”回来。
所以滇剧简谱,你要找,网上的、书上的,都有。可那只是“壳”。你要真想闻着里头的味,去听现场。去翠湖边上,去老茶馆,去那些一拉琴就有人围过来的地方。你听三个月,再回头看那几行123,会忽然觉着,纸在响。
当然,要找老谱,还是得去 剧本网这种地方碰。民间艺人传下来的本子,有些夹着半页简谱。字糙,可“缝”还在。你对着录音一哼,那谱,就活了。跟泡茶一样。你得给它水。那水,是你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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