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昆明老文化宫还没拆那会儿,我在旁边一个破剧场里看过一场滇剧。那天晚上演的是《瘦马御史》,主演是个五十来岁的男演员。嗓子已经不太行了,高音紧,像用钝刀割肉。可他那股劲儿,太狠了。
唱到中段,他下台吐了。就蹲在侧幕条那儿,呕了几下。有人递水,他摆手。从包里摸出个扁酒壶,灌了两口。又上去了。那嗓子,竟然比前头还亮。
散场后我问他:“老师,您图啥?”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不图。我身上这个戏,它要出来。”说完就走了。黑巷子里,就剩下他咳嗽的声音。
滇剧演员这行当,我见得越多,越不敢写。因为写成字,总轻了。他们是拿命往台上“递”的人。递出去了,收不回来。也没打算收。
清晨六点的翠湖,是他们的练功房
我在翠湖边租过一个月房子。每天六点不到,就有人在湖边上吊嗓子。不是那种“啊啊啊”的。是“咿——呀——”,一声接一声,像从水面上往对岸扔石头。天还灰着,那声音显得特别远,又特别近。
有个老爷子,天天来。穿着件旧棉袄,提个玻璃茶杯。就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练完了,自己给自己鼓个掌。然后坐下,喝茶。我有一回壮着胆上去问:“您练几年了?”他说:“我七岁学戏,今年七十三。你算。”
六十多年。每天六点。你算算,这湖边的露水,他一个人踩了多少。
滇剧演员的功夫,不是练出来的。是“泡”出来的。泡在清晨的冷风里,泡在一遍遍重复的板眼里,泡在台下没人看的空旷里。你只看见台上那两下。你看不见那背后的几十年。
他们化妆,像在跟另一个自己“换班”
在后台,我特别喜欢看滇剧演员化妆。不是猎奇。是那过程,像一种仪式。
我见过一个年轻旦角,往脸上贴片子。贴得极慢。镜子前的灯黄黄的,她眼睛一眨不眨。不是看自己。是“找”自己。后来她跟我说,每次贴上片子,她就觉着自己“变小了”。不是岁数小。是变成了那个戏里的人。那个人跟她没关系。可又分明是她。
“有时候卸了妆,我会在镜子里愣一会儿。不晓得哪个是真的。”她笑了笑,补了一句,“不过下了台,我就是我。该吃吃,该睡睡。”你听,这分得多清。可你越听,越觉着“不清”。一个人,天天在真和假之间进出,能分得那么清吗?
也许能。那是本事。也许是骗自己。可谁又没在骗呢?
老旦是团里的“定海神针”
我认识一个滇剧老旦,姓付。六十多了。在团里不争不抢。可谁见了,都叫一声“付老师”。不是客气。是服。
她上台,戏不多。有时候就坐那儿,唱几段。可只要她一张嘴,后台那些年轻孩子,全不说话了。靠着墙,竖着耳朵听。不是听技巧。是听“稳”。那个稳,让人心里踏实。
付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是角儿。我是给角儿们‘压场子’的。可我这行当,没我,戏容易飘。”我当时不懂。后来看多了,才明白。滇剧演员里,有一类是“柱子”。站在最暗的地方,托着整个台子。你看不见她使力。可她不使力,台就塌了。
有远见的演员,会往学校里钻
这几年,一些还干得动的滇剧演员,开始往学校跑。不是去讲课。是去“圈人”。拉孩子学戏。不是图他们将来都吃这碗饭。是让他们知道,有这东西。
我跟着去了一所小学。那演员五十来岁,给一群四年级的孩子示范。没唱大段。就教了一句念白。云南话的。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不恼。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纠正。等下课了,孩子们围着他,学得有模有样。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这里头,能出一个,我就没白来。”我说:“万一一个都没有呢?”他笑:“没有,我也来了。来了,就比不来强。”你听。滇剧演员现在干的活儿,很多都是“赔本”的。可他们不算那账。他们只算一件事:我这回,递出去没有。
很多人看不起滇剧演员,因为他们“土”
说实话,滇剧演员在大众眼里,不算风光。没有流量。没有热搜。下乡演出,吃的是盒饭。有时候台上光鲜,台下连个换衣裳的地方都没有。就扯块布,蹲在墙角。
可你越跟着他们,越觉着这帮人“硬”。不是脾气硬。是心里有底。他们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那是云南的山,云南的水,云南人几辈子传下来的“声”。你笑他们土。可那土,是能养人的。
我见过一个演员,演完戏,蹲在田埂边吃米线。脸上还带着油彩。几个孩子跑过来,好奇地看他。他抬起头,笑:“我好不好看?”孩子说:“好看!”他乐了:“等我吃完这碗,再给你们唱一段。”说着,真的放下碗,站到土坎上,唱了一小段。那声音,在暮色里飘。田里的稻子,都像竖着耳朵。
别问我“值不值得”,你去看看他们的眼睛
你问一个滇剧演员值不值得,他不会跟你算账。他会跟你讲他师父。讲他师父怎么在没人的剧场里唱到最后。讲那件补了又补的戏服,怎么在灯光下还是那么亮。讲他第一次登台,两条腿抖成筛子,可一张嘴,忽然就不怕了。
这些,都是账。是命账。算不清。
所以我想跟你说的是,别只在屏幕里看滇剧。你要去看那些真人。看他们怎么从一个普通人,慢慢“变”成一个角儿。那过程,比任何剧本都动人。你看着看着,自己也想站直一点。想活得像他们一样,有点“靠”,有点“根”。
想找找他们的老本子、老唱段?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些滇剧旧折子,还有一些手抄的行当笔记。你一看就明白,这帮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一辈一辈,在云南的雨里,唱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