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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昆明文明街一个旧书摊前翻一本《滇剧史》,摊主是个白头发老头。他瞄了一眼我翻的页,说:“你在这儿看三个月,不如去翠湖边上听一下午。”我抬头看他。他补了一句:“书上的历史,是人写的。滇剧的历史,是人活出来的。”
这话糙。可你越往滇剧里钻,越觉着对。
滇剧历史,不是一条线。是一大把线,绞着,缠着,分不清哪根是头。有腔调的线,有剧目的线,有戏班的线,有某个人在某个雨夜忽然想唱一声的线。你扯哪根,都连着肉。
清末民初,那帮“下关生”把滇剧喂大了
我跟一个九十来岁的老戏迷聊过。他说他爹那辈,昆明城里最热闹的不是饭馆,是“下关生”。我头回听这词,以为是地名。后来才知,那是早年间对滇剧演员的一种叫法。因为他们很多从下关来。下关人,吃得苦。戏也唱得硬。
那时候的戏班,没现在这么多讲究。一个班头,十几个演员,几口箱子,顺着茶马古道走。走到哪儿唱到哪儿。今天在会泽,明天在昭通。有时走三天山路,就为去一个土司家唱一晚。唱完了,拿几块银元,或者一袋米。你说苦不苦?苦。可他们也唱得“活”。
滇剧历史里的这一段,最野。那是滇剧真正“长块头”的时候。它不靠政府,不靠学堂。靠一口饭。靠人愿意听。你在那种环境里磨出来,嗓子能不硬吗?
抗战那几年,滇剧在昆明“烧”成了一把火
我再往大里说。抗战时,昆明成了后方。西南联大来了,各地的人也来了。滇剧没躲。它冲上去了。
我听一个老艺人讲,那会儿他们演《关山碧血》,演到守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台底下哭成一片。有些当兵的,抹完眼泪,第二天就上了前线。他说:“那几年,滇剧不兴唱软调。你一软,底下人就嘘。”不是观众狠。是那时候,大家都需要一点“硬”的。
所以滇剧历史里,有一段是红的。不是戏服红。是人心红。戏是火。人拿它烤手。烤热了,就去打更冷的仗。这比什么“文艺功能”都实在。
建国后,滇剧被“整理”过一回,好坏掺半
后来就是剧团化、体制化。五六十年代,各地办滇剧团。开始有导演,有作曲,有正规剧场。滇剧从野台子搬进了礼堂。好看是好看了。可那股“野”也收了不少。
我听过两版《瘦马御史》。一版是1980年代一位老艺人唱的,录音带都发霉了。那嗓子,有毛边,有咳嗽。可你听,他那个“穷官”是真的。另一版是前几年一个青年演员唱的。音准,气足。可我就觉着,那“穷”是装出来的。不是他不想好。是他没穷过。
所以滇剧历史这一段,得两面看。剧团化让滇剧活了,也让滇剧“板”了。鱼不能离水。滇剧的“水”是什么?是野。是那种在风里雨里泥里滚出来的劲儿。你把鱼装进玻璃缸,它还是鱼。可游的姿势,不一样了。
八十年代,滇剧又“火”了一小阵
我认识一个票友,六十多。他说八十年代,昆明哪个剧场有滇剧,票头天就抢光。人们晚上没别处去。谈恋爱,也去看戏。台上哭,台下也哭。散场了,沿街走着,还在说:“那个旦角,唱得我眼泪都麻了。”
那时候,滇剧还不是“非遗”。它还没被保护。可它自己“活”着。跟人挤一块儿,跟日子贴得近。买菜能碰见角儿。街角能听见胡琴。你觉着这戏,是你家隔壁的。不是台上的。
滇剧历史里,这种“热”,是自然烧起来的。后来电视、录像、歌舞厅来了。那火就小了。不是滇剧不行了。是门口来了太多新玩意儿。人散了。这账不能全算在戏身上。
成了非遗,它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2008年,滇剧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这该是好事。可我问过几个老艺人,他们笑得有点“淡”。不是不高兴。是觉着:“怎么一下就成了要保护的了?我们一直唱着的嘛。”
你看,他们从来没把滇剧当“遗产”。遗产是死的。他们手里,是活的。可你不得不承认,非遗这顶帽子,确实让滇剧多喘了几口气。有补贴,有展演,有项目。可帽子不能当饭吃。戏,还得有人唱,有人听。不然,帽子下头是空的。
滇剧历史走到今天,最大的改变是:看戏的人老了。学戏的人少了。可还在的人,更“死心眼”了。我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演员,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有演出,赶过去。唱一场,挣八十。贴车费。可他说:“八十是钱。可站在台上那一晚,比八十值钱。”你听。这就是滇剧还活着的证据。
你问滇剧历史有多长?
真不好说。有人从丝弦入滇算,一百多年。有人从“下关生”算,也有百年。可你要去问那些在翠湖边吊嗓子的老人,他会告诉你:“我爷爷唱,我爹唱,我也唱。你算算,几辈子?”
滇剧历史,在他们那儿,不是年份。是嗓子。是“这一句,我爹是这么拐的,我爷爷也是这么拐的”。那拐里,有山,有雨,有家。你拿尺子量不出来。你得用耳朵去接。接住了,那历史,就是你的了。
想再往深里钻,去 剧本网翻翻。滇剧的老本子,有些还带着“关索戏”“草台本”的痕迹。你读一读,能摸到那条线。不是编年。是脉搏。一下一下,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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