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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昆明翠湖边上问我:“滇剧分几类?”我正听一个老头拉琴,没回头,指了指那琴师:“你去问他。他比书准。”
那琴师姓马,七十多了。他后来跟我掰扯了一个多钟头。不是讲理论。是“拉”给我听。一段丝弦,一段胡琴。拉到后来,我浑身发冷。因为那两种声儿,根本不是“分类”。是两种活法。 滇剧分类这事儿,你要光看教材,会看到丝弦腔、襄阳腔、胡琴腔三大块。看着挺清楚。可你一到现场,就发现这“三类”根本不是三个抽屉。是三条河。你站在岸边看,好像不相干。可你真踩进去,水是通的。
丝弦腔:不是“高”,是“喊山”
马师傅拉丝弦,没先动弓。他先吸了口气。然后手腕一抖,“吱”地一声,那音直直往上蹿。我耳朵里像被人灌了一口烈酒。不甜。是辣。
他说:“丝弦这玩意儿,是苦地方出来的。你不上高,底下人听不见。上了高,你又不能虚。虚了,就是鬼叫。”所以滇剧分类里,丝弦腔最像“喊山”。是那种你在山这头,要叫应山那头的人的“高”。里头有风,有火,有“我豁出去了”的劲。
他给我唱了一句《斩三妖》里的老词。那嗓子一出来,我后槽牙都紧了。不是怕。是“震”。你觉着这人不是唱。是拿命在往天上凿。
胡琴腔:往下沉,沉到你肚子里打转
马师傅说,滇剧分类里,胡琴腔跟丝弦腔是“反着来的”。丝弦是往上顶。胡琴是往下“坠”。坠着坠着,你就觉着心里头湿了。
他拉了一段。那弓子走得很慢。音不亮。像下雨天,檐水一下一下滴在青石板上。你听着,不觉得悦耳。可你就是走不动。因为那声音在跟你“商量”。商量什么?商量一件你不想提、可又躲不过的旧事。
“胡琴腔不能快。快了,就浮。”他说,“我们这儿唱胡琴,多半是苦戏。你心里没点苦,别碰。碰了,听众能听出来。”我后来听《赵五娘》里“吃糠”那折,才懂他这话。那嗓子不是唱出来的。是“呕”出来的。你听着,自己胃里都发沉。
襄阳腔:最“活”的一种,像云南人吵架
滇剧分类里,襄阳腔是最难拿捏的。因为它“跳”。不是丝弦那种直上直下。也不是胡琴那种往下钻。它是“绕”。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两个人说话,说着说着就拌嘴。可一转眼,又笑了。
马师傅说:“襄阳腔,最像我们云南人脾气。你看着他是高兴,可能下一句就翻脸。你觉着他要吵,他突然又给你递烟。”所以他拉襄阳腔时,脸上表情特多。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我就盯着他脸看。因为光听不够。那“活”劲儿,一半在手上,一半在脸上。
我问他:“那襄阳腔到底适合演啥?”他想了想:“演‘人’嘛。演那种有点小聪明、小毛病、可心眼不坏的人。比如媒婆啦,店小二啦,还有那些个爱吹牛的。”你听,这分类就出来了——不是声腔在分,是“人”在分。
三类腔,三种命,可它们是一家人
马师傅后来喝了口茶,说:“你莫把滇剧分类想成三个东西。它们是一家的三个兄弟。”丝弦是老大,烈。胡琴是老二,闷。襄阳是老三,鬼。老大扛事,老二受气,老三混世。一出戏里,这三兄弟常串门。丝弦里可以有胡琴的腔,胡琴里能漏出丝弦的音。分是给人看的。合,才是戏。
我听完,在翠湖边坐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为啥同一个唱段,三个艺人唱出来三个味。不是他们不守规矩。是“三兄弟”在他们身上,配比不一样。有人“丝弦”重,有人“胡琴”浓。你不能说哪个错。因为你不能说一个人像他爹多一点,就是错。
还有“杂腔野调”,你书上都找不着
马师傅最后还提了一嘴。他说:“真正野的东西,还没算进来。”我说:“啥?”他说:“杂腔野调嘛。地头上唱的那些。你书上的滇剧分类,没它们。可它们才是根。”他给我哼了一小段。调子像山歌,又像花灯。可细听,有滇剧的“核”在里头。
我后来在个旧、昭通乡下,也听过这种“野滇剧”。老人们管它叫“草台戏”。不登大雅。可你听他们唱,那嗓子里的土腥味,比你在剧场里闻见的,厚一百倍。滇剧分类要是只算“三大腔”,就把这些给漏了。漏了,就只剩壳了。
想弄明白,别光听我白活
我这篇字,连“零头”都算不上。你真想弄清楚滇剧分类,得自己去听。最好找个懂行的琴师。让他一段一段给你拉。别急着记名字。先让你的耳朵分“冷热”。丝弦是“热”的。胡琴是“凉”的。襄阳是“温”的。等你哪天听一段,不报幕,就能说出“这像胡琴”,那你就算进去了。
要是暂时听不着,去 剧本网上翻翻老本子。那上头有些地方会标“此段用丝弦”“此段转胡琴”。你顺着那些字,去想象那个调子。像在黑屋子里摸东西。摸多了,就熟。熟了,就不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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