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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见真正的滇剧曲谱,是在昆明一个老票友家里。不是印刷品。是那种老式信笺,上头用钢笔抄的谱,豆芽菜不像豆芽菜,工尺不像工尺。旁边还歪着几行字,红笔圈着,像老师改作业。
那票友姓邵,七十多了。他见我一直盯着那谱子,就笑:“看得懂不?”我说看不太懂。他“哦”了一声,把谱子往边上轻轻一推,说:“看不懂才正常。这上头的东西,本来就没人能看‘全’。”
我当时觉着这话玄。后来才明白,滇剧曲谱这东西,跟别的谱子不一样。它只能记个大概。真正的戏,在谱子外头。在琴师的手腕上,在唱家的气口里,在台底下那一声“噫”里。
你看着是一行“5 6 1”,听着却是半场雨
邵老给我哼了一小段。同时指着谱上一行音符。我凑过去看。就是一个极平常的“5 6 1”。三个音。平平的。可他哼出来,我整个人都麻了。那“6”是滑上去的。那“1”不是落下来的,是“坠”下来的。像一滴雨,从瓦檐上慢慢滴下来,最后“嗒”一声。
“你照谱唱,保准唱成歌。”他说,“滇剧的谱,不能拿来‘看’。得拿来‘想’。想那音是怎么来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怎么没的。”
这就是滇剧曲谱最骗人的地方。它看着简单。可你越照它唱,离滇剧越远。因为滇剧的魂,不在音上。在音和音之间的那个“缝”里。缝,是写不出来的。
老本子里的“梅花点”和“小叉子”
我后来见过几本更老的滇剧曲谱。是民间传抄的。里头有好多稀奇古怪的记号。有梅花点,有小叉子,还有画个圈又打一斜杠的。我问邵老,这都啥意思。他眯着眼看了看,说:“这是‘揉’。这是‘顿’。这是‘别跟着唱’。”我乐了:“怎么还有别跟着唱的?”他说:“那地方,是给琴师自己‘透’的。你不能抢。”
你听听。滇剧曲谱里,还有“别跟着唱”的记号。这哪是谱。这是“暗号”。是几代艺人之间打的哑谜。他们用圈圈叉叉,记下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你外人拿了,就是张废纸。可他们自己一看,眼前就有画面,耳里就有声音。
我试过照着谱唱,琴师差点把弓子扔了
有回我不知天高地厚。拿了段《赵五娘》的谱子,说自己也试试。旁边琴师还乐呵呵给我伴奏。结果头一句“叫一声二爹娘”,我唱得字正腔圆。琴师停了弓,皱着眉看我:“你唱的是谱。不是戏。”我说不照谱唱照啥唱?他说:“照‘气’唱。你刚才那个‘娘’字,是‘放’出去的。赵五娘不是。她得‘收’着,收着,收到不能收了,再漏出来一点。”
我后来才知道,滇剧曲谱上写着一个“娘”字,可它不告诉你,这个“娘”字要收几分,漏几分。它不告诉你,赵五娘的“娘”,跟王宝钏的“娘”,跟秦香莲的“娘”,不一样。那不是谱子管得了的。那是命。是角儿在台上磨出来的。
有谱的戏,不一定比没谱的“高”
我认识个草台班里的老生。不会看谱。连简谱都不认得。可他能唱四十多出滇剧。你随便点,他张嘴就来。我问他:“你没谱,咋记?”他指了指脑壳:“全在这儿。”又指了指心口:“还有这儿。”他说,有些“偷来的”腔,本来就没谱。是师傅在后台哼几句,你跟着走。走会了,就是你的。你记在纸上,反而板了。
所以你明白不?滇剧曲谱,从来不是滇剧的“标配”。它是后来人怕丢,才想法子记的。可记,总归只能记个“框”。那些真正要紧的“活口”“气口”“寸劲”,还是在人身上。人走了,谱还在。可谱不能上台。它只能躺着。等人再把它“叫”起来。
曲谱后面的“批注”,是藏起来的宝贝
有一回我在一个旧货市场,买到几页散出来的滇剧曲谱。上面除了谱,还有批注。是圆珠笔写的,字极小。有一处写着:“此段不可快,一快就油。某某在个旧唱此段,因快了一板,被台下老倌儿骂。”我念给邵老听。他乐坏了:“这比谱值钱!你留下。”后来我把那几页夹在硬壳本子里,宝贝一样收着。
因为那些批注,是“人”留下的。是演过、错过、被骂过、又爬起来的人,才写得出的。滇剧曲谱,加上这些“边上”的字,才算有了肉。不然,就是一副骨架。骨架好看,可它不是“戏”。
我的笨办法:先听,再看,最后才敢碰
我现在还留着那几页谱。可我不照着唱。我听。先听老录音。听到一段觉着“对”了,再翻出谱子,看一眼。往往这时候,那谱就“活”了。像有人替你把它点了一下。那“5 6 1”不再是三个数字。是那个雨夜,是那个角儿嗓子里的颤,是那个拉琴老头手腕上的一条青筋。
所以你要真想碰 滇剧曲谱,别一上来就找谱。去听。去 剧本网上翻翻有没有老本子。有些本子里头,还夹着谱。你对着那些模糊的字,想想几十年前,有人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抄。那谱,就热了。
真的。谱是凉的。可你得把它焐热。焐热了,它才肯跟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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