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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钱王街后头，有家老茶馆。不挂牌。门口就摆着两把竹椅，一只花猫。老板姓桂，耳朵不太灵。你进去，坐下，他也不招呼你。就一个铝壶，几个掉瓷的茶杯。想听滇剧，得等人齐。人齐了，就有人拿腔拿调地问：“今儿个，整哪出？”
那口气，跟在大馆子里点菜一样。有人说：“《瘦马御史》来一段。”有人说：“太苦了，换《斩三妖》。”还有人喊：“莫闹了，让老桂定。”老桂也不客气。把茶壶一放，说：“《赵五娘》第二折。昨儿个老钱没唱透。”说完，胡琴就响了。
滇剧曲目这东西，在云南不是节目单。是“菜”。你进了这门，就能点。会点的人，点的是“味儿”。不会点的，才翻菜单。
《瘦马御史》是滇剧里最“硬”的菜
这出戏，我至少看过四个版本。有省团的名家，也有草台班子的老生。可不管谁演，那味儿都像云南的辣。不是川辣，不是湘辣。是那种“闷”辣。辣在喉咙后面，你咽下去，它才烧。
戏里那个官，穷，犟。骑瘦马，穿旧袍。你看着窝囊。可他一拍惊堂木，那词儿，刀一样：“我官小，可眼不瞎。”我每回听，都觉着这不是“戏词”。是云南的山里憋出来的话。滇剧曲目里，这出戏为什么老被点？因为它“解气”。过日子受的气，台上替你出了。
《赵五娘》是“汤”，得慢慢喝
《赵五娘》是苦戏。可它的苦，不是一下子来的。是“熬”。像煨了一下午的牛汤锅。你喝头一口，只觉着鲜。越喝越浓。到后头，喉咙里全是那点“回苦”。
我在呈贡看一个农村班社演这出。那赵五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嫂子。嗓子早不行了。可她就拿那副“不行”的嗓子唱“吃糠”那一折。你没法说“好”。可你听着，心里堵得慌。那种“堵”，就是《赵五娘》的魂。
滇剧曲目里，有文有武，有苦有乐。可最让人记一辈子的，还是这出“赵五娘”。因为它不演“英雄”。它演“熬”。熬日子。熬命。熬到灯尽油干，还端着那碗糠。
《斩三妖》是“烈酒”，一口下去，天灵盖发麻
有回看《斩三妖》，我坐得远。可台上那几嗓子，像从耳后抡过来的。尤其那“妖”，不是阴森。是“野”。眼一挑，头发一甩，满台子都是火。底下老头儿喊“好”喊得屋顶都要掀了。
这出戏，在滇剧曲目里，属于“看热闹”的。可你别小看这热闹。它闹得有规矩。鼓点子跟暴雨一样，可每一滴都砸在板上。演员翻、滚、扑、跌，脚下生风。你坐那儿，觉着天都跟着转。
有个老戏迷跟我说：“《斩三妖》是给年轻人看的。先看热闹，看进去了，自然就懂门道了。”你听。多聪明的安排。老辈人传戏，知道怎么勾你。先给你辣的，再给你苦的。等你上了瘾，才给你最“寡淡”却最耐品的那几出。
《关山碧血》是“边地菜”，别处做不出来
这出戏，我头回听，是在个旧一个矿镇。没有像样舞台。就在个土坡上，拉着根电线，吊两盏白炽灯。演的是守边的人。没将军，没大场面。就几个“边民”。他们不会打仗。可仗来了，他们没跑。
那晚风大。演员一张嘴，声音刚出去就被风扯成几片。可你就是觉着“对”。因为那戏里的人和台下的人，本来就长着同一张脸。滇剧曲目里，《关山碧血》最不起眼。可它最“真”。真得让你觉着，这出戏，是从这土里自己冒出来的。
点戏是一门学问
在茶馆里坐久了，我慢慢摸出点门道。点滇剧曲目，不能光凭自己高兴。得看“场子”。今天在座的是老头多，还是年轻人多？是刚下雨，还是出大太阳？拉琴的老倌儿今天手气顺不顺？这些，都影响你点的戏“出不出味”。
有一回，一个外地人进来，张嘴就点《白蛇传》。老桂头也不抬：“今天不整。胡琴潮。拉不出那个‘仙气’。”那外地人还不服：“看戏还看天气？”老桂把茶壶一墩：“你吃饭不也看天气？下雨天你吃凉米线？”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坐旁边，心想，这才叫懂滇剧曲目。它不光是戏。是日子。是天气。是胡琴受不受潮。是你跟这一屋子人，能不能凑成一个“场”。
有些曲目，现在点不出来了
不是失传。是人没了。有些老折子，只有某个老艺人会。他走了，那出戏就“挂”起来了。跟墙上那把旧胡琴一样，弦松了，再没人调。
我在官渡碰见个姓段的老人，七十多。他会一出《乌江恨》。不是京剧那个。是滇剧自己的路子。他说，这出戏，是他师爷爷传下来的。就他俩会。他年轻时不觉得。现在急了。因为再没人接，就真绝了。
我问他：“要不录下来？”他说：“录什么。戏是活的。录音是死的。没人对着学，录一百遍也是空响。”你听，这就是老艺人对滇剧曲目的态度。他们不迷信“保存”。他们只信“传”。传不下去，就让它走。可那“走”，多疼啊。
我后来点了什么，忘了。只记得那晚的胡琴声。
现在你让我正正经经列个滇剧曲目单，我还真列不出来。不是不会。是觉着没意思。单子这东西，像菜单。你拿着它，离那锅热气，就远了。
所以我还是爱去那旧茶馆。听人用昆明话争着点戏。听老桂掀开壶盖，“当”一声。听胡琴一起，所有人都不说话。那一刻，你就觉着，滇剧曲目再多再好，也不如眼前这一出。哪怕就一段。哪怕就清唱。哪怕就一句“苦啊”。
想找找单子，还是去 剧本网上翻翻吧。那上头有些老本子，一出出，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旧火车。你站月台上，看着名字从眼前过。可要闻见煤烟味，还是得等它开过来。开过来时，你才知道，哪一出，是来接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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