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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牛街庄那天,太阳毒得人睁不开眼。一进院子,先看见几个“穆桂英”蹲在墙角喝冰水。靠旗歪了,裙摆拖在地上,手机壳从袖子里露出一角。旁边两个“白素贞”正互相帮着整理头面,其中一个说:“你这条蛇怎么一股奶茶味?”另一个回:“刚嘬了一口,忘摘行头了。”
台上没戏。可台下全是“戏中人”。
这场景,放在五年前,你敢信?滇剧。两百多年的老东西。一帮年轻人抢着扮上。不为唱,不为票。就为在古戏台前站一站,拍几张。快门声此起彼伏,密得跟过年放鞭一样。滇剧博物馆这地儿,忽然就成了“打卡地”。
他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附体”的
我在边上观察了很久。来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小伙。选角,上妆,贴片子,勒头,穿行头。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一个钟头。勒头勒得太阳穴发胀,有人龇牙,有人吸气。可没一个中途说不干了。为什么?因为镜子里那个人,太“杀”了。
有个姑娘,原本挺文静。化完白素贞,整个人的气都变了。下巴微抬,眼神往下压。走两步,水袖一甩。旁边人“哇”一声。她自己都惊了。下台后跟我说:“我好像不是我了。可我又觉着,这才是那个藏着的我。”你听。这话,比什么“戏曲进校园”都管用。
滇剧博物馆这地方,妙就妙在:它不给你讲大道理。它直接把你“交”给角色。角色会替你说话,替你走路,替你活。你只要把自己“借”出去一个下午。它还得还你一个更“像样”的你。
没有高桌矮凳,没有“请勿喧哗”
传统剧场里,你是“观众”。坐有坐相。不能靠,不能歪,不能大声。可牛街庄这儿,没有那一套。戏台前头,没摆正经观众席。几张竹椅,几条长凳,坐不下了,就蹲着。有人端着米线吃。有人抱着猫。还有几个穿着戏服的,在台口互相拍照,笑成一团。
你问这乱不乱?乱。可就是这“乱”,让滇剧博物馆活了。它不像个“馆”。像个“场”。人进去,不觉得是来“参观”的。是来“串门”的。串的是哪个门?是滇剧的门。这扇门,过去半掩着。如今被人一脚踹开,风呼呼地往里灌。
快门声里,藏着一道新考题
可我也得说句实话。这热闹背后,有件事,得琢磨。
现在来的这些年轻人,多半是“体验”。今天扮个穆桂英,明天可能就去别处扮延吉公主了。他们的手机里,多了一堆照片。可滇剧的腔,他们学了几句?身段,记住几个?这波“沉浸式”的浪过去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回头客”?滇剧博物馆门口那个预约本,能一直写满吗?
我不是泼冷水。是替他们着急。因为流量这玩意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不能光在“入口”上做文章。你还得在“出口”下功夫。让那帮拍了照、发了圈、过了瘾的年轻人,能有下一步。哪怕只是学会一句“苦啊”。那也算入了门。 张珂兄妹的“短视频”,其实是在“设饵”
第五代传承人张珂,脑子灵。他短视频玩得溜。不跟你谈“非遗保护”。他拍的是“一次白素贞”“昆明落地签”。你听着像旅游项目。可你点进去,就出不来了。因为他拍的,是真的。是勒头的红印,是勾脸时抖着的手,是甩袖那一瞬间带起来的风。
这叫什么?叫“设饵”。你先被“美”勾进来。进来了,再慢慢喂你“戏”。你不吃?没关系。他换一种喂法。总有一口,是你没想到会吃的。滇剧博物馆现在能火成这样,不全是运气。是有人天天在那儿琢磨:怎么让一个刷手机的人,在第十秒的时候,停下来。
别急着说“这是噱头”。噱头也是桥。
我听见有老戏迷嘀咕:“这哪是唱戏,这是照相。”我没搭话。因为我知道,这些人没恶意。他们只是怕。怕滇剧被“消费”成个空壳。可你想想,以前连“壳”都没人看。现在至少有人来了。有人,戏才谈得上“传”。你没人,你传给鬼去?
滇剧博物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把“拍照的”轰出去。是让“拍照的”里头,能多出几个“想学的”。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还需要一点“设计”。比如,妆造做完,别急着让人上台。加一个“学一句”的环节。就一句。不难。可那“一句”要是进了谁的心,就可能跟着他一辈子。
戏台上,穆桂英和白素贞还在换班
我那天待到傍晚。戏台边上的灯亮了。几个“穆桂英”“白素贞”还舍不得走。有一个姑娘,靠在台柱上,仰着头。我问她:“明天还来不?”她说:“来。我报了个班。学甩袖。”我笑:“不是说只是来拍照?”她也笑:“拍着拍着,就出不去了。”
你听。这不就是“沉淀”么。它自己会沉。你拦不住。你只需要把台子擦干净,把门开着。让那些穿着戏服、踩着碎步的人,在快门声里,慢慢找到自己的板眼。那个板眼一找到,你想赶他走,他都不走。
滇剧博物馆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台下没有叫好的票友。可那些快门,比叫好还响。响得我心里,有点热。
想了解滇剧的老底子,别只逛博物馆。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儿有旧本子。里头的词,有些还带着牛街庄早年的口传。你读几句,再去那古戏台上站站。风一吹,你就觉着,脚下不是石头。是一百年前的嗓子,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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