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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昆明出了件新鲜事。外地游客下了飞机,不先进城,叫个车直奔牛街庄。干嘛?拍戏妆写真。一套下来,跟拿到了这城市的“落地签”似的。
预约排到了十月。馆里六个人的客服团队,从早回到晚。一天上千条咨询。最后实在扛不住,破天荒限流。我那天挤在人群里,看见一个从杭州来的姑娘,拖着行李箱,满脸汗,问:“还能拍吗?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工作人员摇头。那姑娘都快哭了。
可你要问昆明本地人,多半会愣一下:牛街庄?以前谁去那儿看戏啊?
往前数十七年,那地方就是一座城中村戏台。没几个人进去。可张家,就在那儿“熬”。熬了十七年。
2009年,张勇拿出五十多万,把命押在一座旧戏台上
张勇,牛街庄人。2009年,他掏了五十多万积蓄,在老戏台基础上,建了云南第一家民间滇戏博物馆。牛街庄啥地方?老昆明叫它“滇戏窝子”。滇剧在张家,传了五代,一百六十多年。
2014年,馆子挂上“省级非遗保护传承基地”。第二年,张勇的女儿张春丽,拜了梅花奖得主王玉珍为师。王玉珍是谁?滇剧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听着风光吧?可那几年,张春丽还在做家纺生意。唱戏没工资。就是给父亲帮场子。
挂牌之后,日子反而更紧了。
一场完整演出,物料加人工,三四千。全得剧团自己凑。观众席的椅子,是别的剧场淘汰下来的。破了,拿铁丝绑一绑。演出从一个月四场,减到三场,再减到一场。最后,只在节气里唱一回。
妆造师张红娟,撑不住了。转行开出租车。一开,就是十几年。我见过她。她跟我说:“那时候,你坐在后台,等两个小时,台下坐五个老太太。你化着妆,自己都想哭。”
最难的一次,张春丽带剧团下乡。自己搭台。挨家挨户请人来看免费戏。台下还是没几个人。她说:“那天我站在台上,就在想,我们到底唱给谁听。”
张勇没打算散。他说,看戏的人再少,戏不能停
我头回见张勇,是在博物馆的后院。快八十了,蹲在地上拆旧门板。我说:“老爷子,忙啥呢?”他说:“改个景。能多拍两套衣服。”那门板又旧又重。他一个人,一点点撬。
后来我才知道,最难的那几年,他也没想过把馆关掉。戏照排。专业演员照请。钱不够,就全家凑。凑不出来,就减家里的开销。有人劝他:“张老师,算了。这行当没救了。”他摇头。不说狠话。就一句:“戏停了,牛街庄就真没声儿了。”
所以你别看现在门口排长队。那是一条命一条命,熬出来的。不是运气。是“没走”。
今年六月,风来了。张家用十七年的“底”,把风接住了
今年这波,确实有运气的成分。短剧《ENEMY》、电视剧《主角》,先后把戏曲话题炒热。短视频平台正缺“传统加打卡”的新内容。这阵风,对所有老戏台都吹了。可为什么是牛街庄接住了?
因为人家有“底”。你风来了,我得有台子,有戏服,有会勾脸的师傅,有能教身段的人。这些,张家攒了十七年。一样不少。
张珂,第五代。带着她兄妹,把滇剧妆造复刻热门剧里的经典镜头。一条一条,发抖音,发小红书。底下挂个标签:昆明落地签。热门剧的壳,老滇戏的脸。年轻人刷到了,眼珠子就拔不出来。
其实2023年,张珂就在小红书发过滇剧妆造照片。那会儿就试出水温了。只是那时候,火候没到。今年,她干脆全职做新媒体。老戏班有规矩:戏服,外人不能碰。她为了这事,跟长辈磨了很久。最后,老人松口了。
480块,给你一张“戏中人”的脸
张珂的经营模式,听着不复杂:480元,沉浸式写真。化妆,行当讲解,戏服穿戴,戏台实景拍摄。全包。
可你真去试一回,就知道这钱不好挣。光一个“勒头”,就能让你太阳穴胀得想吐。那凤冠,真重。那水袖,甩三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师傅还盯着你:“腰!腰里带劲儿!”你说你是来拍照的?上了台,就由不得你了。
很多整本滇剧太长。博物馆给你拆。拆成几分钟的精华段。先让你“入戏”。拍完照,你把照片发回网上。流量滚起来。下一拨人,就来了。
这是个“闭环”。写真赚的钱,反哺公益演出。票价压到十块,十五块。看客里出戏迷。戏迷里出学员。已经有人从广州专程来,住在馆里,学滇剧。不是玩票。是真学。一待一个月。
可这笔账,不能全压在一个家庭的韧劲上
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波火,能烧多久?没人能设计。帖子爆不爆,看天。火过之后,能不能活,也不能全指望张勇一家。
场租,补贴,传承经费。这些本来该有人分担的,现在全压在480元的写真,和十来块的戏票上。你觉得正常吗?一个国家级非遗,一个省级基地,靠一个八十岁老头拆旧门板,省钱做取景地。
张勇说:“滇剧要与时代同行。”说得好。可他一个人,守了十七年冷场,才换来台下坐满年轻人。你不能光夸他“坚持”。你得想想,还有多少个“牛街庄”,正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唱着没人听的戏。
他们能等几个十七年?
我那天走,回头看了一眼。老戏台边上,张勇还蹲在门板前。旁边几个年轻人,正对着手机镜头甩水袖。夕阳从檐角斜下来,把那些水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路。可这路,通向哪儿。没人说得清。
想了解牛街庄的老底子,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滇剧的老本子。你翻几页,就明白张勇这十七年,守的不只是一座台。是几辈人的嗓子。那嗓子,还在。只是你得贴着地,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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