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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对滇剧的“来路”较真,是在个旧。那地方,锡矿多。旧时五湖四海的人,全往那儿钻。我蹲在一个矿镇的老茶馆里,听一个老头唱戏。他嗓子破得厉害,可那调子,一会儿像秦腔,一会儿又像汉剧,拐来拐去,最后落在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味”上。
我问他:“您这唱的,到底是哪儿的腔?”他抹抹嘴,笑:“你管它哪儿的。到我嘴里,就是云南的。”
就这一句,把滇剧的“根”给说透了。
滇剧正式成形,是清朝道光年间。可它从来不是云南人关起门来自己“憋”出来的。是“串”出来的。跟云南的菌子一样,你得有雨,有雷,有腐叶,有松树。少一样,长不出来。
移民和矿,把外面的腔全给“背”进来了
明清那会儿,云南热闹。为什么?有矿。个旧的锡,会泽的铜,东川的银。全国各地的商帮、矿工、手艺人,全往这边涌。安徽的来了,湖北的来了,陕西的也来了。人来了,嘴没闲。嘴里哼的,就是家乡的戏。
秦腔、徽调、汉调。几路人,在云南这口大锅里,炖。一开始,各唱各的。汉族聚居区唱汉族调,彝族寨子里唱彝族歌。可云南这地方,山水缠得太紧。你住山上,我住坝子,赶个集就碰上了。碰上了,就听。听多了,就学。学来学去,就“串”了。
我采访过一个研究滇剧的老先生。他说:“滇剧的底子,是‘多源同融’。你看见的是秦腔、汉调,可它脚下踩的,是彝族的节奏,白族的曲调,还有云南人说话那股子‘软硬混着来’的劲儿。”所以滇剧不是“外来的”。也不是“本土的”。是“搅”出来的一锅好东西。
三大声腔,三个远房亲戚
滇剧后来定了“三大件”:丝弦、襄阳、胡琴。你一个一个看,全有来头。
丝弦腔,娘家在陕西。秦腔的血。你听那高音,跟从黄土高坡上往下冲一样。可它到了云南,被这儿的湿气一泡,软了。不是不烈。是烈里带点“绕”。跟云南的辣一样,辣完还有回甘。
襄阳腔,汉调襄河派。那玩意儿,本来就活在汉江一带。到了云南,更“活”了。节奏跳,腔调俏。最适合演那些个机灵人、小商贩、一肚子心眼的姑娘。
胡琴腔,徽调的底子。沉。厚。像老木门后头的一口大缸。你敲一下,嗡嗡的,响半天。滇剧里的苦戏,大半靠它扛。
所以你说滇剧是“单一源头”?鬼才信。它是三个远房亲戚,在云南这所老宅子里,过了几辈子,成了一个家的人。你问他们姓什么?他们统一答:姓滇。
它不只活在云南,还“流”到了外头
别以为滇剧就只在云南窝着。它“走”得远。贵州、四川,有。缅甸、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也有。我认识一个跑东南亚线的老导游。他说,有一年在泰国清迈,一个华侨老人拉着他,问:“你会不会唱滇剧?”他说不会。那老人特别失望。后来在院子里,自己来了一段。用的还是昆明腔。
你看,这就是滇剧。它不声不响,顺着商路,顺着马帮,顺着那些背井离乡的人,走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些地方,已经没有云南的土了。可戏还在。戏在,家就不远。
各族同台,不是“宣传”,是“日常”
滇剧最让我服气的,是它“混”得自然。汉族演员跟彝族演员同台,一个唱丝弦,一个跳火把。底下观众,有穿汉服的,有裹头帕的。你说他们分得清谁是谁?分不清。也不分。因为看戏就是看戏。戏里的事,是大家的事。不是哪个族的。
这种“共生”,不是谁号召出来的。是几百年里,你请我唱,我帮你敲,慢慢磨出来的。老戏班子里,没那么多讲究。你嗓子好,你上。你会弹月琴,你来。你啥都不会,去后头烧水。烧水也是一份。时间一长,水也热了,戏也暖了。
所以滇剧打从娘胎里,就带着“多元”的印。不是后来贴上去的。是命里带的。你越往深里看,越觉着这不单是戏。是云南这地方,活生生的一部“交流史”。
我后来养成个毛病。每回听滇剧,总爱猜。猜这段是陕西来的,那段是湖北来的。可猜着猜着,就放弃了。因为那声音已经“长”在一起了。跟云南的土,分不开。跟云南的人,也分不开。
你要真想听出那点“串”味儿,去 剧本网上翻翻。老本子还在。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此段带秦腔味”“此调近汉调”的批注。你读着,就像跟着当年的戏班子,从陕西走到湖北,再走到云南。一路走,一路捡。捡到这儿,就成了滇剧。捡到这儿,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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