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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在昆明看戏,旁边坐个从西安来的票友。他听了一段丝弦腔,忽然扭头问我:“这调子怎么有股子秦腔味,可又不对?”我笑了。我说:“你耳朵没骗你。可它现在姓滇了。”他皱着眉,又听。散场后跟我说了句挺有意思的话:“像隔着一条江,看见我老家那棵槐树。树还是那树,可叶子,已经是云南的叶子了。”
这话,把滇剧艺术的“交融”给说神了。它不遮不掩。你仔细听,仔细看,能找出陕西的骨、湖北的血、彝族的步子、白族的腰。可它们全被云南这块土给“沤”过。沤透了,长出来的,就是滇剧。
声腔那点事,是一锅“三兄弟”熬成的汤
滇剧三大声腔。丝弦、襄阳、胡琴。你一个一个数,都有来路。可你要真拿“原籍”去套,就输了。因为它们早改口音了。
丝弦腔,底子是秦腔。高,烈,像从黄土坡上滚下来的石头。可你细听,它到了云南,没一路砸到底。它“拐”了。云南方言的柔,民歌的跳,全给它裹上一层。像给石头上包了块蓝布。不凶了。可更厚。
襄阳腔,汉调襄河派的后人。它本来就活。到了云南,更野。白族大本曲那种“讲一段,唱一段”的味儿,全进去了。你听它,像听一个白族姑娘,在洱海边,一边绣花一边给你摆古。 胡琴腔,徽调的种。沉。苦。可云南人唱歌,再苦,也带点“软”。跟山里的雾一样,不是压下来的。是漫上来的。所以胡琴腔到了这儿,悲是悲,可不“冷”。它像冬天里一碗凉了的茶。苦,可还留着点香气。
你要问滇剧的语言。就俩字:土话。不是某一个县的土话。是昆明话、玉溪话、曲靖话,再加上些少数民族的语调,全揉一块儿。你听着,不觉得“俗”。觉得“亲”。因为那话,街上就有人说。
武戏里的“蛮”,是彝族兄弟给的
我头回看滇剧武戏,惊了。那武生,不是京剧那种“帅”。他“野”。不,他“蛮”。那种蛮,不是乱来。是骨子里有火。翻跟头,不是往上。是往斜里冲。像从山坡上扑下来。
后来一个老艺人告诉我。滇剧武场的身段,早年吸收了彝族“跳脚”“跳菜”的东西。跳菜你见过没?就是头上顶着碗,手上转着盘子,脚底下还能蹦。那功夫,是拿命练的。所以滇剧的武戏,总比别处多个“险”。险里,有股子“老子跟你拼了”的劲。
你看多了,就分得清。京剧武生是“打”。滇剧武生是“撞”。撞过去,天塌下来也不管。这,是云南的山给的。也是彝族的火把给的。
文场的“软”,跟白族霸王鞭有关
有一回看一个旦角。也不是什么大角儿。可她那几步走,我记到现在。不是台步。是“飘”。不是虚。是像踩在草尖上。后腰上,有股子说不清的“活”。你觉着她不是走过来的。是“流”过来的。
后来有人跟我说,那叫“霸王鞭的腰”。白族。霸王鞭。你见过白族大姐跳霸王鞭没有?那腰,那胯,那手腕,全是“绕”的。滇剧的文旦,把那种“绕”化在身上了。不是模仿。是“借”。借一点灵。借一点“女儿家的巧”。
所以滇剧的旦角,跟京剧不一样。她不“端”。她“活”。像从苍山上下来,带着点水气。你看着她,就觉着云南的女人,真能弯,也真能直。
丑角那几下,连巷子口的娃娃都会学
滇剧丑角,我特别爱。不是他逗。是他“像”。像你二舅。像那个在菜市场跟人吵完架,回头又递烟的老倌儿。滇剧丑角有门功夫,叫“矮桩功”。就是整个人往下“挫”着走。像只被雨淋了的公鸡。可那“挫”里,有节奏。一下,一下。跟云南人走路一样。不直。可稳。
这功夫,一半是汉族民间杂耍的底子,一半是少数民族喜剧表演的味。你看着笑。可你笑完,觉着这人才是“真”的。别的角儿都在天上。就他,在地上。还蹲着。
所以滇剧的丑,是“活”得最透的一个行当。他不演。他“在”。在哪儿?在你家巷子口。在街边烧烤摊。在那些你一转身就能碰见的人堆里。
一把月琴,把彝山的月亮给抱进来了
滇剧的乐队,有意思。主奏是中原的。锯琴,胡琴。打击乐,梆子、鼓、钹、锣。这些,全国都有。可你再听,不对。怎么有“叮叮咚咚”的声儿?那是三弦。白族的。还有月琴,彝族的。弹起来,像山泉打在石板上。凉,脆。你闭着眼,能看见火把,看见篝火边上的红裙子。
我头回听滇剧里加月琴,还愣了一下。觉着“串味儿”。后来听多,就明白。那“味儿”,才是正。滇剧艺术不怕串。它就怕“独”。独了,就窄。窄了,就死。云南这地方,人杂,歌杂,舞杂。你把它们都放进来,才叫“滇”。滇,本来就是“水”。水,得动。得流。得把四面八方的东西,都捎上。
你看的是戏,其实是半部云南交流史
我后来就不跟人争“滇剧正统”了。那没意思。滇剧没正统。它是“互嵌”出来的。中原给了它“骨头”。云南给了它“魂”。各个民族,又往这魂里,塞了各自的“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不开。也不该拆。
你要想自己听出门道,去 剧本网上翻翻。老本子边上,有些还注着“此处用彝族调”“此段带白族腔”。你对着听,跟破案一样。破着破着,你就懂了。滇剧不是“一个”剧种。是一群人,几辈子,共同“养”出来的一朵花。花开得杂。可那杂,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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