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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人报出滇剧的剧目数,是在翠湖边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爷子,摇着蒲扇,说:“你晓得滇剧有多少出?一千六百五十一出。”我以为是吓我。后来一查,真是。
这个数字,你单看,像库房里的存货。可你若真在云南的戏台边坐过几个晚上,就懂了。那不是数字。是账。是一本“大家怎么把日子过成戏”的账。
滇剧的剧目,杂。有讲三国的,有讲水浒的。有土生土长的,也有从中原背过来的。可不管哪来的,到了云南的台上,都成了“自己人”。你闭着眼听,分不出谁是汉家的,谁是彝家的。都唱着一个声。都信着一个理。
中原的故事,云南的嗓子
云南人听《三国演义》,跟别处不一样。我在玉溪一个镇上看过《关公斩蔡阳》。那关公一出来,底下几个彝族老大爹,站起来了。不是乱站。是“敬”。他们不一定识字。可他们知道“忠义”两个字,比命重。
所以滇剧里那些老戏,什么《水浒》《红楼梦》,骨子里还是中原的。可它一到了云南,被这儿的嗓子一唱,被这儿的鼓一打,就成了滇剧的“亲生子”。你再看,就觉着这些东西,早就该是云南的。因为它唱的是大家心里都认的事。忠,孝,节,义。不分族,不分山高水远。
《红梨酒》那出戏,看得我鼻子发酸
我头回听《红梨酒》,是在安宁石庄村。一个村小广场上。没有大灯,没有字幕。就几个村民,自己唱。唱的是村里的真事。什么你帮我修沟,我帮你种梨。鸡毛蒜皮。可你听着听着,就觉着这日子,是“挤”在一起的。不是两家人。是一家。
那晚风凉,台下坐的,全是熟脸。唱到“你家的难,就是我的难”,有个老大姐,低头擦眼。我问她:“这是你们村的人编的?”她说:“啥编不编。就是过日子的事。你帮我,我帮你。不帮,过不去。”你听听。这不就是滇剧最深的底么。它不是“讲故事”。是“记日子”。记那些一个村、一条巷、一片山里,谁也不能少了谁的日子。
《风云滇缅路》一出来,场子里没有一个人玩手机
这出戏,我是在保山看的。新戏。为抗战胜利八十周年排的。讲的是当年云南人修滇缅公路。那路,是拿命修的。汉族、彝族、白族、傣族。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上。没一个人往后缩。
戏演到炸山那一段,鼓点急了。台上的人,拿命往上顶。我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本来在刷手机。后来手机黑了。不是没电。是他自己按灭的。看到最后,他忽然说:“这些路,我们现在还走着呢。”就这一句,比啥评论都准。
滇剧演这种戏,太合适了。因为它不“演英雄”。它演“人”。人会怕,会哭,会想跑。可最后没跑。那一下,你才真正被“打”到。不是戏打你。是那段历史打你。打在你脚下的路上。打在你每天经过的桥和隧道上。
专业院团在前头领,业余戏班在后头跟
现在滇剧的传承,不是哪一家的事。省滇剧院、玉溪滇剧院,这些“正规军”,在整理老本子,排新戏,往民族地区送。我跟着省滇下去过几趟。那真是“把戏送进山”。有回在一个傈僳族寨子,台子就搭在核桃树下。演员化着妆,汗直往下淌。可锣一响,全寨子都来了。
另一边,民间自己也不甘落后。逢年过节,几个村合请一个草台班。有汉族,有彝族,有白族。你唱旦,我拉琴。也不分谁是专业的,谁是票友。唱高兴了,干脆一起上。那才叫“共担”。不是责任。是“瘾”。是对着一台戏,谁都舍不得放手的瘾。
一个剧种,活成了一条“绳”
我越来越觉着,滇剧不是“一个剧种”。它是一根绳。一根把云南这地方,把生活在这地方的人,轻轻捆在一起的绳。你平时看不见。可只要锣鼓一响,那绳子就绷起来了。你在台下,我在台上。他是彝族的,你是汉族的。没关系。你只要坐进来,唱出来,这绳子就把你揽住了。
它从两百年前,就这么揽。现在,还这么揽。揽着一片高原,揽着几十个民族,揽着一条条从山上下来的路。路会旧。戏会老。可那绳,不松。
你要想看看这根绳上打了多少“结”,去 剧本网上翻。那上头,老本子多。你翻一出《三国》,再翻一出《红梨酒》。你会发现,这戏和戏之间,隔着朝代,隔着山川。可那根“心”,是一样。都是想让这日子,过得“大家”一点。都信,只要台上还唱着,人心就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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