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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看滇剧《穆柯寨》,是在玉溪一个镇子的土戏台。那晚风大,幕布鼓得跟孕妇肚子一样。演穆桂英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演员。脸上油彩重,可脖子上的青筋是真。她往台口一站,手里那杆枪,不是道具。是命的延长。
杨宗保呢?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娃演的。他嗓子还没“开”。可那眼神,好。不是演出来的“痴”。是真被穆桂英给“镇”住了。我坐得近,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那不是念白。是吞口水。
散场后我找那个女演员聊。她说:“穆桂英这角色,不能只演‘能打’。你得演‘她为什么打’。”我问为什么。她说:“她不是野。她是‘不服’。你杨宗保凭什么看不上我穆桂英?我打赢你,再嫁给你。这叫‘先论英雄,再论儿郎’。”你听,这词儿,又野又正。跟滇剧一模一样。
这出戏,是“外来腔”在云南山地里长出来的本事
滇剧《穆柯寨》,底子还是那套杨家将。穆桂英,杨宗保。中原的故事。可你仔细听,那调子不对。不是京剧那个“尖”。是“厚”。像从红土里拱出来的一股气。
滇剧的丝弦腔,最配穆桂英。高,烈,带点“不回头”的狠。跟秦腔沾亲,可被云南的雨一泡,野里又带点“绕”。那女演员一嗓子“穆桂英在此”,你觉着不是从喉咙里出的。是从苍山上滚下来的。
杨宗保呢?小生。用襄阳腔多。跳,活。像一匹还没被套上笼头的马。这俩在台上,一个火,一个水。不是谁赢谁。是“咬”。咬住了,谁也不松。滇剧最会演这个。不是“谈情”。是“斗情”。跟云南的山一样,你得先较劲,才亲近。
我在后台看见那杆“枪”,是演员自己拿竹竿缠的
那天我溜到后台。简陋得不行。一块蓝布隔开。穆桂英那杆“枪”,靠在墙角。我凑近看,是竹竿。上头缠着黄布条。枪头是木头削的。磨得发亮。旁边人说:“这枪跟她十几年了。从她二十岁,陪到现在。”
我问那女演员:“你不怕它断?”她说:“断过。有一回在个旧,唱到‘枪挑杨宗保’,她一使劲,枪头飞出去了。底下人先是一愣,接着‘轰’地笑。她没慌。就势把半截竹竿往肩上一扛,来了句:‘就凭你,也配我使全枪?’那场子,炸了。”
你看,这就是滇剧《穆柯寨》的野。它允许你“断”。允许你“错”。可你不能“垮”。断了枪,还能接住戏。那才叫穆桂英。那才叫滇剧。
杨宗保这个角,难就难在“服”
我后来听一个老艺人讲。杨宗保最不好演。为什么?因为他是“被拿住”的那个。你演得太硬,不像。太软,又“粑”。得在那个“嘴硬可心里已经服了”的缝里找。那缝,窄得很。
那晚的杨宗保,有个小动作,好。穆桂英拿枪一挑,他往后一仰。可眼睛,不躲。就那么看着她。像说:“你厉害。可我不怕。”就那一下,“不服里的服”,全出来了。
滇剧《穆柯寨》,精髓就在这儿。不是谁压倒谁。是“打出来的一对”。你敬我,我服你。服了,才有后头的“亲”。这比现在好些个“爱情戏”高级多了。不靠甜。靠“配”。打得配,才走得远。
云南人看这出戏,看的是“山对山”
我在玉溪,见过几个彝族老倌儿看《穆柯寨》。他们不喊好。就点头。演到穆桂英枪挑杨宗保,一个老倌儿“嘿”了一声,跟旁边人说:“这女子,像我们山上的。”你听。像我们山上的。这话,比什么专家评语都高。
因为云南人心里,穆桂英不是“女将军”。是“辣”。是“你敢来,我就敢打”。是“我不光能打,我还敢嫁”。这东西,不分汉族彝族。它长在云南人的骨子里。是山给的。是风给的。
所以滇剧《穆柯寨》能在这里立住。不是外来故事多精彩。是这故事里那股“野”,跟云南的“山性”对上了。一对上,就亲。亲了,就传。
想听“正”的,别只看“大制作”
现在想找这出戏,容易。网上有视频。可我不建议你先看那些“大制作”。太干净。穆桂英的“野”被修成了“美”。杨宗保的“拙”被磨成了“帅”。不对味。
你先去 剧本网上翻。找找滇剧《穆柯寨》的老本子。那里面的词,有些还带着玉溪、个旧的土话。你读一读。再去找个野台子,蹲着听一回。风一吹,那穆桂英才真。她不是从画里下来的。是从土里,一步步,打上来的。你信不信?我信。因为我看过。看过那杆竹竿枪飞出去的瞬间。看过那女子,站在风里,没慌。那一下,戏就活了。活成了山。活成了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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