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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注意孟良这角,是在楚雄一个乡镇的野台子上。穆桂英跟杨宗保在前头打得火热,我眼珠子却老往旁边一个黑脸大汉身上瞟。他戏不多。老在边上站着。可乐。鼻子一皱,像闻着酒的味。脚底不老实,总想往前凑。等轮到他唱,嗓子一开,跟拖拉机爬坡一样,“突突突”,可你听着,就是舒坦。
旁边一个老大爷跟我说:“这个叫孟良。鲁得很。可没他,这戏不热闹。”我“嗯”一声。心想,这不就是寨子里那种“爱喝酒、爱惹事、可真有事时第一个往前冲”的人么。
滇剧穆柯寨孟良,就是这么个角儿。不帅。不雅。可他一出场,戏就“活”了一层。像给火堆里添了把松明子。不大,可亮,还“噼啪”响。
孟良这人,得“侧着演”
我后来问过一个老艺人:“孟良算啥行当?”他说:“架子花。可又不能光按架子来。你得‘破’着演。”我问咋个破。他说:“你见过哪个将军,走路跟逛菜市场一样?孟良就是。他不想当个‘死将’。他有自己的小九九。好酒,爱热闹,还怕没人夸他。你把这些演出来,他才不是个脸谱。”
你听。这就是滇剧的讲究。它不跟你玩“大英雄”。它跟你玩“人”。孟良是杨家的将。可他先是个“糙汉子”。他一咧嘴,底下人就笑。他眼一瞪,底下人又不敢笑了。这么一收一放,角儿就立住了。
我看过三个孟良。一个太“猛”,跟张飞串了。一个太“奸”,成小丑了。只有楚雄那个,对。他就那么松松垮垮站着。可等穆桂英要杀杨宗保,他一步蹿出去,挡在前头。那一下,你才觉着:“哦,这人是真能打。”不是摆出来的。是“藏”着的。
孟良的“丑”,是滇剧里的“辣”
滇剧穆柯寨孟良,你不能演成“蠢”。他可不蠢。他精。他知道怎么给杨宗保“垫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他比谁都会看眼色。可他知道归知道,脾气上来了,还是不管不顾。这种“知道却忍不住”,才是他的可爱。
有一回,一个演孟良的,在台上临场加了句词。穆桂英骂他:“你个黑炭头。”他接:“炭头好。炭头拢火。”满场笑。那女演员也愣了。不是意外。是“他接得太顺”。下了台,女演员追着他说:“你咋乱加?”他嘿嘿笑:“我没乱加。我师傅那辈就这么唱过。说炭头好。炭头不散火。”你听听。这就是“活词”。是几代孟良们,在台上“滚”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滇剧不是云南人自嗨,它早就“走”出去了
孟良所在的《穆柯寨》,在云南能唱。在贵州、四川边上,也有人听。我认识一个红河的朋友,他说他爷爷那辈,赶马帮去缅甸。到了那边,跟当地的华侨一起,还能搭台唱半出《穆柯寨》。不是专业班。就是几个会唱的,凑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唱到孟良出场,那是最热闹的。因为孟良的词,短,野。谁都能来一嗓子。
所以我一直觉得,滇剧的“根”,不只是云南。它像一条老商道。从昆明出发,往南,往北,往西。走多远,戏就跟多远。路上的人,不管什么族,只要你愿意唱,它就让你进来。所以才有各族艺人同台、互教互学的事。这种“混”,不是后来喊的口号。是戏班子自己活出来的。
滇剧里的孟良,是“共看一台戏”的最好注脚
我在保山一个文化站里,见过一本旧册子。上头写着,某年某月,某村“汉回苗彝共演《穆柯寨》”。十几个字。我站那儿看了半天。你想想那个场景。不同寨子的人,围着一个土台。杨宗保,是彝家娃演的。孟良,是回族老哥扮的。穆桂英,可能是哪个汉族姑娘。大家都化着妆,都当自己人。谁也分不清谁。
滇剧穆柯寨孟良,这时候就不只是一个角儿了。是一种“态度”。啥态度?就是“你要来,就给你个角儿”。你唱不好,没事。孟良这种角,本来就不求“好”。他求“近”。近,就亲。亲,就都成一家了。
所以你要问我,滇剧最像谁?我可能不说穆桂英,也不说杨宗保。我说孟良。因为他“不装”。不端。不把自己当外人。也从不把你当外人。你来了,他给你腾个地儿。你唱了,他给你接一嘴。你要是不会唱,他还能给你倒杯酒。这,才是滇剧的“魂”。
想听孟良,得去“土”点的地方
我不爱在太新的剧场里听孟良。不是他们不好。是孟良这角,得“糙”点才像。你坐那种塑胶椅子,头顶水晶灯,他再“鲁”,你也觉着隔。你不如去赶个庙会。或者找个镇子,哪家办喜事,请了草台班。你往人堆里一蹲,那孟良一出场,你就懂了。
要是暂时赶不上,去 剧本网上翻翻。找《穆柯寨》的老本子。里面孟良那几段,词不文。可你念着念着,会笑。笑完了,又觉着这人不简单。他不是来逗你玩的。他是来告诉你:这戏,是大家的。你来,就有你的位子。这才是滇剧。才是那个黑炭头,守了几百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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