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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个旧老茶馆听戏那年,还不懂什么叫“互嵌”。就觉着怪。一段戏,开头像秦腔,中段又像汉调,尾音一收,竟带出点彝族火把节的“跳”。可你整个听下来,不别扭。反而觉着“对”。像吃一碗正宗的云南过桥米线。有肉,有菜,有豆芽。你单拎出哪样,都不是那碗米线。可它们在一个碗里,就是“云南”。
后来我才知道,这玩意儿,叫滇剧艺术互嵌。不是谁拼谁。是“你长在我身上,我也长在你身上”。撕不开了。
三大声腔,早就在云南“改姓”了
滇剧有三条声腔的根。丝弦、襄阳、胡琴。你往上数,全是外头来的。丝弦跟秦腔沾亲。襄阳是汉调襄河派。胡琴从徽调脱胎。可这三样,到了云南,全被本地风土给“浸”了。
丝弦腔,高。可它那个高,跟秦腔的“干吼”不一样。它到了云南,被方言一裹,被民歌一衬,高里就带了“弯”。像一根老藤,从崖上垂下来。不是直线。是绕。
襄阳腔,活。你听它,像听一个白族老妈妈,坐在火塘边,给你讲一段又一段。它把汉族小调的脆,和白族大本曲那种“说一段,唱一段”的味儿,搅在一起。不绕口。反而上瘾。
胡琴腔,苦。可它的苦,不“冷”。云南的民歌,再悲,也带点“软”。像雾。像雨。不是刀子扎人。是水慢慢漫。所以胡琴腔,苦得“潮”。潮得你心里头发紧,可还想再听。
你问滇剧艺术互嵌最显在哪儿?就显在它一张嘴。你分不出哪句是中原的,哪句是云南的。因为每一句,都“混”过了。混得像云。你看见云里有雨。可你分不出哪滴雨,是从哪条江里上来的。
武旦的“蛮”,是彝族兄弟拿命教的
我在保山看一出武戏。那武旦,个子不高。可往台口一站,眼神一“剜”,你后脊梁就紧。她的身段,不是京剧那种“美”。是“野”。是“要你命”的野。翻、滚、扑、跳。每一下,都带着火。
后来有人跟我说,滇剧武场,早年“偷”过彝族的“跳脚”“跳菜”。跳脚你见过没?围着火,跺地。地都发抖。跳菜更野。头上顶碗,手上转盘,脚下还能蹦。那不是“表演”。那是“命里有火”。
所以你看滇剧的武旦,总比别处多个“险”。不是不要命。是“我的命,我做主”。那股子“蛮”,是云南的山给的。是彝家的火把给的。汉族戏曲再“程式”,到了这儿,也得给那股“蛮”让路。
文旦的“飘”,是从苍山洱海借来的
我头回看滇剧文旦,觉着她不是“走”。是“淌”。从台左到台右,像一匹白布,被风从水面上吹过去。你盯着她的脚,觉着没落地。可你再看,她脚底下有根。那根,在后腰。那后腰,是白族霸王鞭的“腰”。
白族霸王鞭,我见过。那腰,那胯,那手腕,全是“绕”的。绕得你眼晕,可晕得舒坦。滇剧文旦,把那股“绕”化在了台步里。不是照搬。是“借个意思”。一个“云手”,她做出来,就带洱海的水气。一个“卧鱼”,她卧下去,像一片云,落在苍山半腰。
所以滇剧艺术互嵌,不只在乐器里。它在人的身体里。在旦角的腰里,在武生的胯里,在丑角那几步“矮桩功”里。丑角那东西,更逗。汉族杂耍的底,少数民族喜剧的魂。他往那儿一蹲,跟个刚从火塘边被拽出来的老倌儿一样。你笑他。可你亲他。因为他是“真人”。是这方水土,最常见的那种“不正经又特靠谱”的人。
乐器上,锯琴旁边蹲着把月琴
滇剧的乐队,你站侧面看。有锯琴,有胡琴。有梆子、鼓、钹、锣。这都是“中原底”。可你细听,声音不对。怎么有“叮叮咚咚”?那是白族三弦。再听,“当当当”,彝族月琴。它们不抢。就蹲在边上。等胡琴一歇,它“叮”一下。像山泉打在青苔上。凉。脆。
我头回听月琴在滇剧里响,还以为是谁手机铃响了。可那声儿,真好啊。它让你觉着,这戏不光有“骨头”。还有“露水”。有云南的早晨。有山道上,马帮刚走过的那种“空”。滇剧艺术互嵌,就藏在这些边边角角里。它不喊。它就在那儿。你听见了,就忘不掉。
别把“互嵌”当“大杂烩”
我见过有人笑滇剧:“不就是个四不像?”我当时没吭声。现在想说一句:你见过哪个四不像,能活两百年,还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从缅甸追到泰国去听?那不是“杂”。是“化”。是拿几种命,熬成一锅汤。你喝不出哪块骨头是哪只鸡的。可你觉着“补”。觉着“暖”。觉着这就是云南。
所以滇剧艺术互嵌,你越往细里看,越服。它把中原的“规整”和云南的“野”,缝得那么紧。紧得你以为,它生来如此。可其实,每一针,都是几代人,在不同的台子上,在风里雨里,慢慢“缝”出来的。
你要想自己听出这“缝”在哪儿,去 剧本网上翻翻。老本子里头,有些还标着“此处用彝族调”“此段带白族腔”。你对着录音听,像拆一条旧围巾。一拆,就看见里头的线。有粗有细,有汉有彝。可缠得那么紧。那,就是滇剧。那,就是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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