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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在红河州的一个寨子,看草台班唱《古城会》。关公出来那一下,我旁边一个彝族老倌儿“噌”地站起来。不是闹场。是“迎”。他嘴里念着什么。我一个字听不懂。可他那眼神,比谁都正。戏散了,他跟我说:“关公,我们寨子也拜。”就这一句,我记到现在。
滇剧剧目这东西,你光看名字,看不出门道。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哪儿没有?可你到云南的土台子上听,味道就不一样了。因为台下坐的,不是单一的“汉族观众”。是彝、白、回、傣,什么人都有。你唱忠义,他们全点头。你唱孝道,他们全红眼。那些故事,早就不姓“汉”了。它姓“大家”。
一千六百五十一出,不是数字,是几辈人的“家底”
滇剧现存传统剧目,一千六百五十一出。这个数,不是谁拍脑袋。是几代艺人,一出出攒下来的。历史演义、民间传说、乡土生活、民族故事。四大类。你听听,多全。可你要真下到寨子去,会发现那些“老本子”全是活的。不是躺在纸上的。是长在嘴里的。
我见过一个老艺人,能背《三国》里二十多出。不是剧本。是“肚本”。你点哪出,他张嘴就来。有些词,跟省团的不一样。他说:“我们村就这么唱。我师傅怎么教,我怎么传。”所以滇剧剧目,是一千六百多出吗?是。可也是一千六百多个“变”。跟云南的菌子一样。看着是一种。掰开了,味不同。
《三国》在云南,不是“他乡戏”,是“本命戏”
我原以为,云南人爱听《三国》,是受汉族影响。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在好几个彝族、白族寨子,关公、诸葛亮这些人物,早就进了他们的“日常”。门神画的是关公。老人给孩子讲的故事里,有诸葛亮借东风。你问他们:“这是哪儿的?”他们说:“我们的。”不是抢。是“早就是了”。
所以滇剧剧目里那些中原老戏,到这儿,不叫“外来”。叫“回来”。因为大家坐一块儿,看的不是“你的戏”。是“我们的戏”。关公的义,孔明的智,赵子龙的忠。这些,哪个族不认?都认。认了,就亲了。亲了,就通了。
《红梨酒》那出戏,是寨子里“长”出来的
我头回听《红梨酒》,是在安宁石庄村。台子就搭在梨园边上。风一吹,梨花落下来。台上唱,台下看。唱的是村里的事。谁家修路,谁家卖梨,谁家娃儿考学缺钱,大家怎么帮。全是“你帮我,我帮你”的碎事。
可就是这些碎事,把人给“黏”住了。我旁边一个老太太,听着听着,笑了。又听着听着,抹眼睛。我问她:“这戏真不真?”她说:“真。我们村,就这么过的。没戏里那么顺。可气,是一样。”你听。这比啥“民族团结进步宣传”都顶用。因为它是从土里冒出来的。不是从文件里抄来的。
滇剧剧目,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它能“用你的日子,唱给你听”。你听着,像看邻家的事。可你晓得,那是“我们”的事。
《风云滇缅路》,我看哭了,也看“硬”了
去年在保山看《风云滇缅路》。新戏。讲抗战时修滇缅公路。那戏,野。不是“演”,是“干”。台上的人,拿命往石头上撞。汉族、彝族、白族、傣族。没一个往后缩。我问过编剧,他说:“这条路,是各族一起修的。我们得让后人知道。”
所以那出戏里,有彝话,有白族调。有妇女背着娃娃砸石头。有老爷子和着泥。它不是“歌颂”。是“记账”。记那笔“要是没有大家,这路就通不了”的账。你坐在台下,脚底下的地都在震。那震,不是音响。是“共”。是“仇敌当前,谁也不能少”的共。
滇剧剧目到了这种时候,已经不是“文娱”了。是“提醒”。提醒你,这地方,这路,这日子,是一起挣的。不是哪个单独的“我”。是“我们”。
你问我什么戏好看?我得先问你:你想笑还是想哭?
我不是卖关子。是真得看“场子”。滇剧剧目,你得跟“人”配。老人多,你上《赵五娘》《秦香莲》。哭一场,舒坦。年轻人多,你来《穆柯寨》《斩三妖》。热闹。孩子们在,你演《红梨酒》这种,他们也不跑。因为“像家”。
有一回在玉溪,一个村请戏。班主问村长:“今晚啥人为主?”村长说:“老老小小都有。”班主一拍腿:“那就先来半出《穆柯寨》,再添一折《红梨酒》。辣一盘,甜一盘。”你听。多有章法。这才是真懂戏。不是唱戏的懂。是“过日子”的懂。日子嘛,不就这么过。有辣,有甜。有哭,有笑。
想琢磨这些戏,别只看视频。去 剧本网上翻翻。老本子厚。里头的戏,够你看半辈子。你翻着翻着,就明白了。滇剧的“魂”,不在哪个角儿身上。在那一千六百多出戏里。一出,是一段日子。一出,是一群人。他们还在。还在唱。还在用他们的苦和笑,把你往“我们”里拉。你只要坐下来,你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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