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头回对“闯关东”仨字有实感,不是在博物馆。是在哈尔滨道外一个老澡堂子里。搓澡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哥,祖籍山东掖县。他一边给我搓,一边说:“我太爷爷那辈过来的。走海路。从烟台到大连。木船。我太奶奶就是在船上没的。”他说这话时,手上没停,跟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
我趴在搓澡床上,热水汽里,想起以前查过的一个数字:1900年前,闯关东的人里,女的不到一成。所以那船上,女人比金子还稀罕。太爷爷没了媳妇,到了东北,跟另外两户人家“伙”着娶了一个。不为别的,活命。
“三个男人娶不上一个媳妇”,这话不是夸张,是坟头上数出来的
你翻那时候的地方志,满纸都是“女少”。为什么少?不是女人不想去。是路上太险。海路便宜,可风浪吃人。陆路更难。清朝封禁那会儿,东北是“龙兴之地”,汉人进去就是犯法。想进去?得“钻边”。就是不走正门,从荒山野岭的豁口里,偷着往北爬。你让一个裹小脚的女人,怎么钻?
所以很多男人,到了东北,头一件事不是盖房。是“攒钱换媳妇”。怎么攒?下煤窑。抚顺的矿,鞍山的矿,里头七成是闯关东的。那哪是矿。是吃人的嘴。可你还得下。不下,连“伙着娶”的份儿都没有。
我后来走东北,见着不少这种“伙着过”的旧事。你笑不出来。因为那是一个时代的“政策”。是拿命,给这片地“填”出来的。
东北话里的“咋整”,是我山东老家的“怎么弄”
你天天听东北人说话,觉着“咋整”“稀罕”“磨蹭”,再平常不过。可你往根上刨,全是“移民”的味。“咋整”是山东话。“稀罕”是河北话。“磨蹭”是满语。我头回听人这么说时,正在沈阳打车。司机一听我口音,问:“山东的?”我说是。他乐了:“咱半个老乡。我祖上闯关东来的。你看东北话,就是咱山东话泡在雪里,又掺了点别处的‘味’。”
所以别小看一句“你嘎哈呢”。那是几代人,在风雪里,你教我一句,我学你一句,最后“烩”出来的。没有闯关东,东北话不是这个味。它会更“冷”。不像现在,热。热得跟那铺“通炕”一样。
那铺大炕,是拿命“改良”出来的
东北的炕,原来没这么大。满族的小炕,容不下突然“涌”进来的一大家子。闯关东的人,为了省柴火,把炕扩成半间屋。夜里,一家老小,肩挨着肩,睡。你翻不了身。可你冻不死。那炕,就是“活命”。
所以老东北有“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养活孩子吊起来,大姑娘叼烟袋。我头回听,觉得是“猎奇”。后来在一个屯子住了几天,才明白。那不是“怪”。是“法”。是人在极寒里,想出来的“招”。
窗户纸糊外头,是怕雪化了浸纸。悠车吊起来,是怕野物把孩子叼了。至于大姑娘叼烟袋?那是“闷”。冬天太长,日子太静。抽一口,解乏,也防虫。你以为她是“好玩”?她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给自己弄出点热乎气”。
锅包肉是“移民菜”,这事你知道吗?
我头回听说锅包肉源自鲁菜时,正夹着一筷子往嘴里送。旁边一个哈尔滨老哥说:“你吃的这不是‘本帮菜’,是‘闯关东菜’。”我愣了。他说:“锅包肉,是山东的焦烧肉条。酸菜白肉锅,是满族做法加山东腌菜。那粘豆包,是山东面食和东北糜子‘睡’一块了。”你听。这哪是菜。这是“迁移史”。
还有酒。东北的烧锅,也是山东人带来的。到1910年代,东北上千家烧锅坊。那酒,烈。我喝过一口,跟吞了把刀一样。可你想想,那些下煤窑的,那些伐木的,不喝这个,怎么“熬”过零下三十度?所以这酒,不是“享受”。是“药”。是“火”。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移民村落给土匪交保护费”
我原来以为,闯关东的人,到了东北,开荒,种地,日子就“过”起来了。后来才知道,那地,是你用命开出来的。可你的命,还得再分给“胡子”。清末民初,东北土匪多。多到移民村得定期给“保护费”。不给?夜里就“烧”。你不敢不给。可你给了,粮就没了。你只能再开。再种。再给。那是什么日子?那是“把一只脚,踩在火里,把另一只脚,踩在冰里”的日子。
我认识一个吉林的老太太。她说她爷爷那辈,不敢在正房睡觉。夜里,把粮食埋起来,人就躲在草垛里。有一回,胡子来了,把被窝卷儿给挑了。她爷爷在草垛里,咬着袖子,不敢喘。那年她爹才四岁。你听,这就是“闯”字的另一面。不是“闯荡”。是“闯命”。命太薄,只能“闯”。闯不过去,就“没”了。
我后来去了漠河。那是“北”的尽头。
漠河。中国最北。我站在黑龙江边,看对岸。那水,黑。我忽然想,当年那些“闯”到这儿的人,得有多“没处去”,才走到这?1887年,金矿开采,漠河聚了五千人。五千个“走到头”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往南。是往南,也没地了。
所以我听《闯关东》那歌,总觉着“悲”多过“壮”。那么多人,往北。往冷里。往没人的地方。不为别的。就为活。可活着,比死还难。那些死在船上的,死在矿里的,死在草垛里的。谁来记?没人。就剩下点“冷知识”。你读着,冷。可你细想,每一个“冷”字底下,都烫着人。
最后说一句关于二人转
二人转那玩意儿,也跟闯关东有关。山东梆子、河北皮影,混着满族的萨满跳神,在东北的雪地上“拧”成了二人转。所以你听那调子,又苦又野。因为它是“流民”的“声”。不是给谁演的。是给自己“叫魂”的。你唱出来,就不那么“冷”了。就觉着,这日子,还能“鼓”两下。
想找点“根”,去 剧本网上翻翻。不是看热闹。是看“来路”。那上头,有许多老唱本。你读一读,就明白,二人转为什么“又哭又笑”。因为“闯”过来的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哭着来,笑着活。你不这样,你活不了。那,就是东北。那,就是“闯关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