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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听《一枝花捎书》,是在四平的一个小剧场。不是正经剧院。就二十来把椅子,台上挂个灯泡。那天来的人不多,可坐得满。有个老头,拄着拐,坐第一排,从开场就闭着眼。我以为他睡了。后来唱到“地名篇”,他忽然睁开眼,嘴唇跟着动。我凑近了一听,他在“跟”。不是跟调,是跟那些地名。绥中。锦州。沈阳。铁岭。他一个不落。我忽然觉着,这哪是听戏。这是“数脚印”。数自己年轻时,一步步走过的路。
所以后来我每回想这出二人转一枝花捎书,第一反应不是“王会川多可恨”。是那满台子的“地名”。跟针脚一样,把一大片东北,给缝在了一段唱里。
一枝花不是“怨妇”,她是个“咬着牙过日子的女人”
你别一看“捎书”,就以为是要死要活。一枝花不是。她苦。可她“韧”。她男人王会川,下关东挣钱。走了。她一个人,守着家。侍奉老的。织布。拾柴。轧棉花。你听那“十二月”一段,字字都是“活”。不是“惨”。是“我还能干”。干到腊月里,手冻僵了,还得锥帮纳底。
我听到这儿,忽然想起我姨。我姨夫早年在外面跑,不回来。我姨就一个人,地里家里,两头忙。她从不哭。可你千万别问她“想不想”。你一问她,她就扭头去烧锅。那背影,比哭还让人难受。
所以一枝花这角色,不是“苦”。是“藏”。把苦全藏着。藏进“菜一口,糠一口”里。藏进“挣一升和半碗,孝顺老年”里。藏得太深了,你觉着她是“认命”。可你再听,不对。她不是认。她是“挺”。挺着。等那封信,等那个“回”。这一“挺”,就是一辈子。
那段“地名篇”,是拿脚底板子写出来的
这戏里,最绝的,是“地名篇”。近百句。从辽南一直唱到黑龙江。你听:“八里铺红庙子两搭交界,老君村中前所一溜相连。”那不是一个一个“地名”。那是“路”。是当年那帮闯关东的人,拿命蹚出来的路。
我看过一张老照片。是梨树县地方戏曲剧团1985年演的。那俩演员,李霞,赵波。站在台上。手里就一扇子。可你觉着,他俩身后,是几十万人在走。你听那“地名”一出来,底下人就“哦”一声。为什么?因为他听见自己家那边了。听见“铁岭”了。听见“开原”了。那一声“哦”,是“到我家了”。
所以老艺人韩荣说得对:“地名是死的,你得把它唱‘活’了。”怎么“活”?就是“你家在哪,我唱到哪”。我在小宽演,就加几个小宽的名。底下人明知道是你加的,也高兴。为啥?因为“近”。因为“你把我家门口,给捎进去了”。这比啥“互动”都高级。这是“认”。是“我唱你,你也在我戏里”。这,就叫“活”。
谁唱谁哭,不是嗓子好,是“心一样”
有一个细节,我记得深。老艺人说:“伪满那时候,谁唱谁哭。观众也掉泪。因为穷人生活最苦。唱词跟人心连心。”你想想。那不是“表演”。那是“实”。台上唱的,就是台下过的。谁没个“出去的”?谁没个“守着”的?所以那一句“也不知我丈夫他在哪边”,不是唱出来的。是从底下几百个女人的心里头,被“掏”出来的。
我有一回在吉林榆树,听一个老太太跟着哼。哼到“冬至月和腊月,锥帮纳底”,她手就在膝盖上,下意识地“锥”了一下。就那一下,我鼻子就酸了。不是她演得好。是她“在”。她就在那唱词里。她从十三岁,锥到七十三。那“锥”,是她的命。所以这戏,能留这么些年。因为它唱的,不是“一枝花”。是“千千万万个一枝花”。是那些没出过远门,可一辈子都在“捎书”的女人。
王会川发财忘家,可你恨不起来
你要说王会川,可恨。可他“为什么”发财忘家?因为“钱”这东西,能“洗”人。洗得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到了关东,从扛活开始。后来挣了。开了铺。有了新人。那旧家的模样,就淡了。不是没良心。是“不敢想”。想了,就过不下去。
所以一枝花这封信,不是“要钱”。是“要人”。是“你回来,我还在”。那“捎书”,是根线。一头在关东。一头在关里。你拉一拉,那头还“动”。动了,就还没断。
我觉着,这戏最“牛”的地方,是它不喊。你听不见“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听见的,是“我丈夫”。就仨字。轻。可“重”。重得能压死一个男人。因为这仨字里,有“认”。有“我还是你的人”。这比一万句“你回来”,都狠。
你要听,别找“高清版”
二人转一枝花捎书,你不能在手机里听“无损”。你得找“毛”的。找那种有底噪的。有咳嗽的。有你听见“地名”时,心“咯噔”一下的。那才“对”。因为那“毛”,是人。是那个年代的“气”。你把它修没了,就成“地名播报”了。不,比那个还干。
所以你要想找,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老本子。有“鼓词”的底子。你读一读,就明白,这“一枝花”,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个时代”。你读完了,再听。那“地名”,就不是“地理”了。是“命”。是你爷爷,你太爷爷,他们“走”出来的。你听着,能闻见风。能闻见雪。能闻见那股“出门人”的“脚味”。
那,才是这戏的“根”。也是二人转的“根”。它不在台上。它在千千万万个“关东”和“关里”之间,那条,还没断的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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