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昌。系马桩附近。一个老茶馆。我那天是去躲雨。坐下要了杯茶，旁边几个老爷子在“话旧”。说着说着，就说到赣剧。有个瘦高个儿，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现在这些个，差远了。你冇看过吴娜。她那杜丽娘，才叫杜丽娘。”另一个老头，“啧”了一声，没接话。像在咂摸什么。我端着茶，耳朵就竖起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的吴娜，是江西赣剧院的老演员。工花旦。也唱闺门旦。戏迷嘴里，她叫“小梅兰芳”。这外号，你一听，就晓得分量。不是她“像”谁。是“通”。是那么个意思。 赣剧吴娜，这四个字，在老南昌人心里，是一段“风华”。不是天天挂嘴上的。是某个雨天，某个茶凉时，忽然冒出来，然后满座都“静”一下的“风华”。
我看过她一个老录像，糊得不行，可那个“眼”勾人
我后来翻了很久，才在一个老戏迷那儿，看见一段吴娜的《游园惊梦》。不是高清。是录像带转的。满屏雪花。可她一出来，你就忘了“糊”。因为她的“眼”，太亮了。不是灯光。是“神”。是“我在这儿，我看见春了，我慌了”的神。她一转身，那水袖“哗”地一摆。你觉着，那不是袖子。是“愁”。是“这么个园子，这么个春，怎么就我一个人”的愁。
那戏迷说：“你莫看现在条件好。那时候，吴娜她们，是在麻石地上翻跟头，练眼神。眼睛不亮？你亮不起来。点个香，看着火苗子，眼泪哗哗流。不让擦。”我听着，后脊梁发凉。这哪是“练戏”。这是“熬魂”。熬出来了，才是那个“杜丽娘”。熬不出来，就是“行尸”。
所以赣剧吴娜，不是“明星”。是“熬”出来的“角儿”。那“角儿”，是几万遍“咿呀”里，熬出来的“灵”。你学不来。你只能“敬”。
她是“戏痴”吗？不，她是“戏命”
我听一个跟她同过台的老演员讲。有一回，大热天。演《窦娥冤》。开演前，吴娜就发了烧。三十九度。团长说，换人。她不干。她说：“窦娥都那样了，我发个烧算什么。”后来，她真上了。台上，她演到“刑场”。那声“天也”，出来。台底下鸦雀无声。完事儿，她刚进侧幕，人就软了。旁边人扶住她。她脸色煞白。可还在那儿呢喃。不是台词。是“值了”。
你听。这不是“敬业”。这是“命”。她把自个儿的命，跟戏里的命，缝一块儿了。你扯戏，就是扯她。所以那晚，她不是“演”窦娥。她是“替”窦娥，又死了一回。死得透透的。所以那声“天也”，才“响”。响得你骨头缝都“麻”。这不是“技巧”。是“祭”。拿自己的“烧”，去“祭”那台下的“人”。
可她后来，也“老”了。也“淡”了。
我没赶上她最好的时候。听人说，后来她上台少了。不是不想。是“神”不在了。前年，南昌有个活动，她露面。清唱了一段。嗓子大不如前。可那“韵”，还在。像陈年的老酒，你打开，不一定冲。可那“香”，是绕的。绕得你，恍恍惚惚，像回了八十年代的南昌。那会儿，一提“看吴娜去”，全城都动。戏院门口，自行车能排出二里地。那“热”，不是炒的。是“争”的。争着，去看一眼“活的杜丽娘”。
所以你别问“吴娜是谁”。你问“还有几个吴娜”。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时代”。是赣剧还在“火”的时候，那最“亮”的一朵。那朵，现在“旧”了。可你翻出来，还是觉得，它曾经“烧”过。烧得那么“烈”。烈得你，光听人讲，都“烫”。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没人提了？
我“嘿”了一声。不是笑。是“闷”。因为提她，就得提“那会儿”。那会儿，戏是“命”。现在，戏是“活”。不是贬。是“变”。你没法让现在的小孩，再去“点香练眼”。他刷手机都刷不过来。你去跟他讲“吴娜”，他“哦”一声，然后继续划。你气吗？不气。你只是“空”。空得跟那老戏院一样。台还在。灯不亮了。可你站进去，还是能“听”见。不是幻觉。是“痕”。是吴娜那辈人，用命，在台上“磨”出来的“痕”。人走了。痕还在。你只要静下来，它就在你耳边，“咿呀”一声。你鼻子就酸了。
我想去找她，可我又不敢
后来，我托人问过。能不能见见吴娜。人回话：“她不见。她说，戏散了。我也散了。”我听着，心里头“咯噔”。不是被拒绝。是“悲”。那“散”，不是“完”。是“归”。是她把自己，还给了“杜丽娘”，还给了“赣剧”。不肯再“出来”。所以不见。不见，是“真”。见了，反而“假”。
所以我不找了。我就守着那段“糊”录像。看里头的她，在《游园》里，一个回眸。那回眸，我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觉着，她不是在看“园”。是在看“我”。看我这个，来迟了的人。她像在问：“你来了？可惜，晚了。”我“嗯”一声。关掉。窗外，南昌的雨，又下来了。细。绵。像那水袖，甩出去，没完。
想听她的戏，或者听听赣剧的老腔，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老本子。你读一读，就能“碰”到她一点。那一点，不多。可“亲”。亲得像她隔着茶水气，跟你讲：“戏，是要用命去熬的。”你信不？我信。因为，我见过。那回眸，就是证据。那“证据”，不烂。它一直在。在南昌的雨里。在赣剧的“腔”里。在每一个，还肯为一句“咿呀”而停步的人，心里。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