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贵溪，纯属偶然。那年秋天，在鹰潭闲逛。听人说，贵溪有赣剧。不是那种糊弄游客的“文化快餐”，是村里人自己攒的班子，农闲了，就唱。我搭了辆中巴，颠了四十来分钟，到地方。天快黑了。镇子不大，几条巷子，青石板路。有人在路边支桌子，喝茶。我问：“今晚有戏吗？”一个老头拿蒲扇往西一指：“象山那边。去晚了，没得蹲。”
我跑过去。台子已经搭起来了。不新。台板磨得发亮。几个演员在后台，就着个灯泡，往脸上扑粉。那粉，白。白得像刚从面缸里舀出来的。我站那儿，心里忽然有点“紧”。不是怕。是“敬”。因为我知道，这地方，是赣剧的“窝”。贵溪这方水土，养赣剧，养了几百年。那戏，不是从喇叭里出来的。是从这儿的土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贵溪赣剧，你让我讲，我讲不出什么“大词”。我就跟你讲，我那晚看见的。那晚的戏。那晚的人。那晚，风从象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稻穗味。我就那么站着，听了一晚上。听完了，回不去。不是没车。是腿，不肯走。
这里的人，是把赣剧当“饭”吃的
我后来在贵溪住了几天。发现个事。这里的人，爱赣剧，不是“喜欢”。是“离不开”。你随便进个巷子，都能听见哪个窗户里，飘出几句“咿呀”。可能是老太太在择菜。可能是谁家男人，喝了两口酒，在“嚎”。你听不懂词。可你觉着，那调子，是“亲”的。亲得跟这儿的信江一样。你天天过，不觉得。可哪天它不流了，你就慌了。
有个开米粉店的大哥跟我说：“我爷爷唱赣剧。我爹也唱。我小时候，被拽着去学。我不干。我觉着土。现在想学了。我爷爷没了。我爹嗓子也倒了。我连句‘王十朋’都唱不全。”他低头，抹了把桌子。不说了。你坐那儿，看着那碗粉。热气腾腾。可你心里，凉。
所以贵溪赣剧，不是“文化遗产”那四个字能兜住的。它是“日子”。是几代人，用嗓子、用命、用那点“不唱就没法过”的劲儿，给“种”在这儿的。你铲？铲不干净。它根太深。
他们唱的，跟别处不一样。更“野”。也更“真”。
我在贵溪听了一出《芦花荡》。那个张飞，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他不戴髯口。就拿黑墨，在脸上画了几道。一出场，跟个“怒金刚”一样。嗓子，劈了。可那“劈”，正好。像砍柴刀，卷了刃。可你觉着，那刀，才杀人。他唱“周瑜小儿”，那“儿”字，是从后槽牙里“嚼”出来的。你听着，都想替他“恨”。
后来他下场，蹲在台边喝水。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抬头，满脸汗。说：“我师傅说，这出戏，不能‘演’。你得‘来气’。你一‘来气’，这台上，就有‘火’。没‘火’，你就不是张飞。你是‘张废’。”你听。这就是贵溪的路子。不是“好看”。是“有劲”。那“劲”，是从这儿的山里，水里，一点点“榨”出来的。你问“什么叫原生态”？这就是。不是“不修”。是“修，但根还在”。那“根”，就是这股子“野火”。
有个老太太，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晚，我旁边站个老太太。从头到尾，没说话。台上唱，她就看。可她不看“人”。她看“手”。看台上演员的“手”。后来我问她：“奶奶，您怎么老看手？”她愣了下，说：“我看他手，我晓得他今天累不累。手不骗人。”我当时就“咯噔”一下。这哪是“看戏”。这是“相马”。是只有在这戏窝子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眼”。
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也是戏班里的。唱旦。后来嗓子倒了。就嫁人了。可她“看”得懂。她说：“现在的伢子，嗓子都好。就是手‘空’。手空，心里就‘虚’。戏，就‘薄’。”我“嗯”一声。没敢接。因为我知道，我接不上。那是她用一辈子，才“看”出来的“东西”。你一个外乡人，凭什么接？你只能听。听了，就“存”着。存着，说不定哪天，就“懂”了。
所以贵溪赣剧，不只在台上。它在台下这帮“看手”的老人眼睛里。她们不鼓掌。不叫好。可她们“在”。她们“在”，这戏，就“沉”。沉得跟贵溪那老台板一样。你踩上去，不响。可你知道，它“吃”了多少年的“劲”。
可我也有点“怕”
不是怕别的。怕“断”。我问那个唱张飞的：“有徒弟吗？”他苦笑：“徒弟？我儿子都不学。他去深圳，送快递。”我说：“那你这戏……”他打断我：“唱一天是一天。我们这辈人，就这样。”说这话时，他脸上是“笑”的。可那笑，比哭还“空”。
你想想。一个县。一个“戏窝子”。到最后，连个“接棒”的都难找。可这不赖谁。你赖时代？赖手机？赖钱？都赖。也都不赖。因为“活法”变了。以前，种地累了一天，晚上听出戏，是“歇”。现在，刷手机，也是“歇”。你不能说谁“高”。你只能“认”。认了，就“疼”。疼，就“写”。写了，也“白写”。可你还是得“写”。因为你见过。见过那“劈嗓子”的张飞。见过那“看手”的老太太。见过那米粉店里，低头抹桌子的老板。你见过，你就不能“装瞎”。
你要去，就早点去
贵溪这地方，没那么多“景点”。可它有“戏”。那戏，不在剧场。在象山底下。在信江边。在那些“今天还有，明天不知”的土台子上。你去，别端着。就蹲着。就站着。让那“野火”，烧你一下。烧过了，你就不是“游客”了。你是“客”。是“且”。是来跟这儿的祖宗，喝过一碗茶的“且”。那“且”，比啥都“亲”。
想先“摸”点门道，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老本子。你读一读，再来看。你就知道，那台上的每一“吼”，每一“甩”，都不是“新”的。是几百年前，就从这儿的土里，往外“拱”的。拱到现在，还“响”。响得你，一闭眼，就能看见那面黑脸，那把卷刃的“嗓子”。它还在。还在信江那头。还在风里。还在，等你。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