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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鄱阳看戏那次,我偷偷溜到后台。其实就是块蓝布围的角。一个演张飞的大花,正对着一面小圆镜勾脸。半边脸已经黑了。他听见脚步声,猛一回头。就那半黑半红的脸,冲我一龇牙。我手一抖,矿泉水洒了一裤腿。他哈哈笑:“吓着了?我还没开嗓呢。”
后来戏开场。他一出来,好家伙。那嗓子,跟那脸一样。半是火,半是雷。你坐台下,觉得他看你一眼,都能把你“剜”了。可下了场,他又成个闷头喝水的老汉。你问他:“你这一脸黑,画多久?”他说:“二十分钟。不算啥。我师傅那辈,画一晚上,能对着镜子跟‘张飞’聊天。你信不?”我信。因为那已经不是“画”了。是“请”。是把一个戏里的人物,从自个儿身子里,一点一点“唤”出来。
赣剧角色,就是这样。不是“演”。是“上身”。你扮上了,你就不再是你。你是赵子龙,你是包公,你是张飞,你是哪个被爹娘打出门的穷书生。这“变”,外人看着是“妆”。内里,是“魂”。
生旦净丑,一套“老班底”,可它“赣”得厉害
赣剧的行当,跟别处差不太多。生旦净丑。可你细瞅,它“偏”。不是“全”。它最出彩的,是“生”和“旦”。尤其小生。那“劲”,不是京剧里的“雅”。是“犟”。是“我穷,可我骨头硬”的犟。我听过一出《荆钗记》。那王十朋,一个穷书生,站在台上,衣裳旧得发白。可他一张嘴,你就觉着,这人,饿不死。不是命硬。是“心”硬。心硬,才敢中状元不弃糟糠。你听那腔,不“软”。是“刚”。刚得跟赣地的红石一样。你拿刀刮,刮不碎。
旦角呢?更“辣”。不是“甜”。是“泼”。是“我能跟你过苦日子,可你不能辜负我”的泼。所以你看赣剧里的钱玉莲、赵五娘,都不是“哭”。是“问”。是“你摸摸你的良心”。那“问”,像把钝刀子,不杀人,可“磨”人。磨得台下那些老太太,直抹眼睛。不是可怜。是“解气”。因为她们自个儿,也这么“问”过。问了一辈子。没结果。可还在“问”。
“丑”最活。是戏里的“盐”。
我喜欢看赣剧的丑。不是“逗”。是“精”。他那眼珠子一转,你就知道,这小子要“使坏”。可坏得“巧”。是“我替你出气”的坏。比如《双下山》。那小和尚,不愿念经,逃下山。你看着他,不觉得他“叛”。你觉着他“活”了。他一路走,一路“耍”。那“耍”,是“把人间的规矩,拿脚踩了踩”。你笑。可笑完,你觉着,他比你“明白”。明白“活一遭”,别总“端着”。
所以赣剧角色里的丑,是“眼”。他替你“看”这世道。看出那点“假”。然后“戳”。拿笑话戳。戳得你,又疼,又乐。这本事,没点“生活”,来不了。所以好丑角,都是“人精”。你在集上碰见他,他可能在跟人还价。那嘴,跟抹了油一样。可他一上台,那“油”,就成了“戏”。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分不清,就对了。
净角的“吼”,是这地方最老的“怒”
赣剧的净,不“演”。他“喷”。你听那“吼”,不是嗓子。是“火”。是从腔子里,直接“倒”出来的。像那鄱阳湖上,忽然起了大风。你拦不住。只能由它“刮”。刮得你,眼睛都睁不开。可你心里,“亮”。因为你看见了一个“人”,在最“怒”的时候,是什么样。那不是“表演”。是“真”。是这方水土,压了多少年的“气”,借那面花脸,给“放”了。
我见过一个老净角。七十多了。唱不动了。可他一讲起“喷火”,眼就亮。他说:“火不火,在‘气’。你气足,那火是‘射’出去的。你气短,那火是‘吐’出来的。观众一看,就知道你‘虚’。所以别玩假。假了,人就散。”你听。这就是“净”的规矩。它要“实”。要“烈”。要你把自己,当成那最后一把火。烧完了,也不剩。可你烧的时候,那“亮”,能照亮一整个村子。那,就是“值”。
可现在,这行当,像那旧戏台,慢慢“空”了
我在乐平问一个班主:“现在还有人肯学净吗?”他“嘿”一声:“学?你看看这嗓门。没几年,倒嗓了。人不人,鬼不鬼。谁干?”我听着,心里头“咯噔”。不是没道理。净这行,伤身。可不学,那“火”,就真灭了。你以后,只能在电视里,看那些“修”出来的“吼”。那“吼”,干净。可它不“烫”。不烫,你就记不住。记不住,这“角”,就“没”了。
所以赣剧角色,现在最难的是“传”。传啥?不是“活儿”。是“魂”。是那点“我偏要这么唱”的“犟”。那“犟”,你教不了。你只能“泡”。泡在戏班里,泡在土台边,泡在那“一声吼,满场静”的晚上。泡久了,它自己就“长”出来。可谁愿意“泡”?谁又“泡”得起?这问号,比那大锣还重。
你要想“懂”,别光看“谱”。去“看”人。
我劝你,别一上来就研究“行当分类”。那“类”,是死的。你得去“看”活的。去乐平,去贵溪,去鄱阳。去那后台,看那“大花”勾脸。去看那“丑”在台边,跟卖瓜子的大姐逗闷子。去看那“旦”,一下场,来不及卸妆,先给孩子喂奶。这些,才是“角色”。不是“生旦净丑”。是“人”。是这些把命,别在裤腰上,跟“戏”死磕的“人”。你看见了,你就“懂”了。懂了,你就再也不会说“赣剧土”。你会说,那“土”,是“根”。那“角”,是“命”。
想先“认”认这些角,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老本子。你读一读,就晓得,谁该“吼”,谁该“俏”,谁该“哭”,谁该“笑”。读完了,你再去。那台上的人,就不是“陌生”的了。是你“故”的。是你上辈子,就认识的。是你这辈子,一直想见,却总没“赶”上的。那“赶”上了,你就“全”了。那“全”,比啥都“满”。满得能把你,从这凡尘里,暂时“捞”出来。让那一声“咣”,把你“留”在,那片,最老最老的,红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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