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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南昌前,我对赣剧的印象,只有“高腔”俩字。像隔着墙听人吼。模模糊糊。后来在绳金塔边上一个老茶馆,撞见几个老人“坐唱”。不是正式演出,就围着一张八仙桌,打鼓的,拉胡琴的,一个闭着眼唱。那唱的人,忽然“咿呀”一声,后头几个老人齐声“嗨”。就那一下,我后脊梁像过了电。不是吓。是“通”了。像有人把你心里堵着的那点东西,用一根针,轻轻挑开了。
这就是赣剧。它不温。不软。它是“烈”的。是那种从红土里长出来,带着点“蛮”,又带着点“悲”的烈。你头回听,可能不习惯。可你只要坐下来,不用多,就三分钟。它会用那声“嗨”,把你“领”进去。进去,你就出不来。
它不老。它只是“老派”。
说赣剧“老”,是。它的根,是弋阳腔。那是元末明初就有的东西。可你别一听“元末”,就以为它是“古董”。它不是。它“活”过。而且“活”得比谁都“野”。你看它的唱,叫“高腔”。怎么个“高”法?不用弦乐。就靠锣鼓。人声往上一“拔”,后头帮腔一“衬”。那叫“一唱众和”。你听,像不像山里的汉子,喊一嗓子,整条沟都应?对。它就是“喊”。不是“唱”给人“欣赏”。是“喊”给天听,“喊”给地听,“喊”给那些在田里弓着腰的人听。所以他们不叫“观众”。叫“听戏的”。听那一声“喊”,把一天的乏,给“震”出来。
所以赣剧,不是“戏”那么简单。它是“气”。是这方水土憋了几百年,从嗓子眼里“喷”出来的那口“气”。你接住了,你就“入伙”了。你不是“看客”。你是“自家人”。
它“土”。可它的“土”,能养人。
我见过有人嫌赣剧“土”。说它词“糙”,调“冲”。我不争。我就请他听《荆钗记》。那王十朋,穷成那样,中状元,还守着“糟糠妻”。他唱:“贫贱之交不可忘。”你听那腔,不花。可它“重”。重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你觉着“土”?不。你觉着“该”。这人,就该这么“硬”。这“硬”,不是装的。是这儿的山水磨出来的。跟那井冈山的竹子一样。弯,可以。断,不行。 所以赣剧的“土”,是“实”。是“不跟你玩虚的”。它把“忠孝节义”,全给你掰开了,揉碎了,往台上一搁。你看着,心里有杆秤。哪头重,哪头轻,它帮你“约”。约完了,你自己“认”。认了,你才是个“人”。这比啥“教化”都狠。因为它是“泡”着你,不是“灌”你。
它的“美”,不在脸上,在“身上”
你细看赣剧的表演。它不靠“颜值”。靠“功”。那水袖,甩出去,不是“飘”。是“打”。是“我这话,搁这儿了”。那髯口,一抖,一甩。是“怒”。是“恨”。你看着,像看一个真人在“活”。不是“演”。是“活”。尤其那“丑”。那眼珠子,一转,满堂“活”。他那“矮桩功”,一蹲,一起。你笑。可笑完,你觉着,这人“精”。他看透了。比谁都“明”。这就是赣剧。它的“美”,是“劲”。是“招招见肉”的“劲”。不是“描眉画眼”的“皮”。
所以看赣剧,你坐不住。它不让你“瘫”。它让你“挺”。挺着,你才接得住那“高腔”。接不住,你就“泄”。一泄,你就白来。
可现在,听的人,越来越“散”了。
我不说“没”。因为我在乐平、贵溪,还见过那些“坐着班车来听戏”的老人。他们不是“观众”。是“守”。守那点“乡音”。守那点“热闹”。戏开锣,他们不吵。就那么“听”。听到“苦”处,抹眼睛。听到“乐”处,咧嘴。你站在他们中间,就觉着,这“戏”,不是“演”给他们。是“还”给他们。是这土地,还给他们那已经过去了的“日子”。
可我也怕。怕这班“守”的人,越来越少。怕那“嗨”,最后只剩台上的演员,自己给自己“嗨”。那“嗨”,就“空”了。空得跟那老戏台一样。台还在。人没了。所以你要听,得“赶”。赶到它还“有”的时候。赶到那些“老伙计”还在的时候。你去。去那土台子底下,坐它一晚上。你听了,你就“在”了。你“在”,这戏,就还“活”。
想入门?先去“翻”点老底子。
别急着看视频。视频是“熟”的。可那“味”,你闻不着。先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赣剧的老本子。你读一读。读那“苦”,读那“义”,读那“咿呀”后面的“血”。你读进去了,再去看“活”的。那感觉,像你早就认识它。只是才见面。见着了,就“亲”。亲得你不想走。那“咿呀”,就不再是“吵”。是“唤”。唤你,从这“太闹”的凡尘里,出来透口气。那口气,是“赣”的。是那八百年前的“弋阳腔”。没变。也变不了。它就在那儿。在江西。在土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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