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南昌一个旧练功房里,我看过一个老艺人教戏。教的是《拾玉镯》。小姑娘十四五岁,嗓子好,可就是“不对”。老艺人坐太师椅上,也不骂。就让她一遍遍“开门”。虚拟的门。她抬手,迈步,回身。五六遍了。老艺人“嗯”一声:“你那是开门吗?你那是推土机。”小姑娘抿着嘴,又走。老艺人忽然站起来,自己走了一遍。就三步。一个“推”,一个“顿”,一个“让”。我站在门口,看傻了。那哪是开门。那是“心”里那扇门,被风“吹”了一下。
后来老艺人跟我说:“戏不是教出来的。是‘熏’出来的。你天天看,天天听,天天跟着比划。熏够了,那身上的‘味’就出来了。”我“嗯”一声。心想,这就是赣剧教学的老理儿。不跟你讲“理论”。跟你“磨”。磨到你自己“醒”。醒了,才是你的。
头一课,不是唱,是“站”
赣剧教学,最开头,不是“啊——”,是“站”。你得先学会“站”。不是军姿。是“戏”里的站。男有男的“架”,女有女的“款”。脚怎么摆,腰怎么“提”,肩怎么“沉”。你站不对,后头全瞎。
一个老艺人跟我讲:“我师傅教我站,一站一炷香。汗珠子掉下来,不许擦。你擦,就‘松’。一松,气就泄。泄了,你这人,就‘塌’。”你听。这是“站”吗?是“立”。立起你这个人。因为赣剧的“腔”是“顶”的。你人不“立”,那气上不去。气上不去,那“高腔”就是“挤”出来的。挤出来的,难听。还伤嗓子。
所以赣剧教学,是“从脚底板教起”。你脚底“吃”住地,你腰上“提”着劲,你脖子上那根“筋”,才“通”。通了,你再开口。那声,就不是“嗓子”了。是“人”。是一个“立”起来的人,在说话。
“口传心授”四个字,重得像山
赣剧的老戏,大半没谱。就算有,那上头也只记“骨”。肉呢?在师傅嘴里。你得“跟”。他唱一句,你学一句。他今天嗓子“紧”,这句就“收”一点。他明天高兴,这句就“放”一点。你问他“标准”?他瞅你一眼:“你听。听会了,就是你的。”
所以这“口传”,不是“复读”。是“贴”。你得把自己“贴”到师傅的声音上。贴住他的“气”,贴住他的“腔”,贴住他嗓子里那点说不清的“涩”。那“涩”,是命。是这方水土给他的。你只能“蹭”。蹭一点,是一点。蹭个十年八年,你的声音里,也长出了那点“赣”。那“赣”,你自己都闻得着。跟那红土地一样。腥。可“亲”。
所以赣剧教学,最“玄”也最“实”的,就是“心授”。不是“悟”。是“传”。是一颗心,把另一颗心,给“捂”热。热了,那“戏”,就“活”了。
打鼓佬,是“戏”的半条命,也得学
赣剧教学里,有个“狠”角色。打鼓佬。你别以为他就是“敲”。他是“领”。整台戏的节奏,全在他那两根鼓签子上。演员怎么走,怎么停,怎么“翻”,全听那“板”。所以过去科班,学演员的,也得“泡”在场面里。你得懂“鼓”。不懂鼓,你上台就“瞎”。
我见过一个年轻演员,学戏三年了。师傅让他“听鼓”。他不耐烦。师傅也不说。后来有一回,他在台上,没“踩着”鼓点。一个转身,跟鼓“别”了。下来,师傅就一句:“听见了没?鼓不带你,你飞不起来。”那孩子,一下就“怂”了。后来,天天搬个小板凳,坐打鼓佬旁边,看。看那两根签子,怎么“起”,怎么“收”。看久了,他说:“原来我师傅的嗓子,是长在鼓上的。”你听听。这不就“通”了么。
所以赣剧教学,是“全”的。不是只教你“唱”。是把你,往那个“场”里一扔。你自己去“滚”。滚一圈,你就知道,这戏,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亮”。你得“合”。合得跟那锣鼓一样。你敲我应,我唱你和。那,才“稳”。
可这“教学”,也快“断”了
我在乐平问一个班主:“还收学徒吗?”他苦笑:“收。不要钱。管饭。你来不?”我“嘿”一声。他更笑:“你看,你也不来。现在的伢子,谁跟你天天‘站’?谁跟你一句‘咿呀’磨一晚上?他去刷手机,不香吗?”我接不上。因为我知道,这是“实”。是这年头,给这“老法”出的“难题”。
可我也见过“火种”。在南昌一个小学。几个孩子,穿着小戏服,在那儿“比划”。动作不齐。可那“劲”,是“想”学的“劲”。教他们的,是个年轻的女演员。她说:“我学的时候,就觉得这玩意儿好。好到我不怕别人说我‘土’。我也想让他们,觉着‘好’。”你听。这就是“续”。不是“教”。是“染”。染上一点,是一点。哪怕有一天,他们不唱。可他们心里,有过那“咿呀”。那“咿呀”,就会在某个夜,忽然“响”。响得他们,想起那个“土”。那“土”,就是“根”。这“根”,就“断”不了。
所以赣剧教学,不只是“传艺”。是“传情”。是把这方水土的“情”,往下一辈人心里“种”。你种下去了,你才安心。安了心,你就“老”得其所。
想“学”,别先想“成角儿”
我劝你,要是对这“戏”动了心,别急着“上台”。先去“听”。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老本子。有唱词。你读一读,哼一哼。先让那“腔”,在你心里“住”下。然后,你再去“找”师傅。找那还在“熏”人的。找那愿意“骂”你的。你被他“骂”上几回,你就“皮”了。“皮”了,那“戏”,才能往你骨头里“渗”。渗得够久,你一开口,就是“赣”。那“赣”,不“新”。可它“正”。正得跟那弋阳腔的老调一样。几百年了。还“冲”。还“热”。热得能把这台下的“冷”,给“化”了。那,才叫“成”。不是“名”。是“人”。是“我成了这戏,这戏也成了我”。那“成”,比啥都“大”。大得能装下一整个“赣”。你信不?我信。因为,我见过那“开门”。就三步。却像开了一整个世界。那世界,等着你。你,去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