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我本来要去买药。路过绳金塔附近一个广场,瞧见围了一堆人。高音喇叭里不是广场舞,是锣鼓。我挤进去,台子不大,几盏灯把背景照得透亮。一个女的,扮着仙女,甩着绸子,正“咿呀”。我一看,腿就挪不动了。
旁边一个大爷,手里攥着个蒲扇。他跟我说:“这‘天女散花’,以前在庙里才能瞧见。现在送到街口来了。”他“嘿”一声,又说:“不要钱。你要有空,就蹲这儿看。”
我就在那儿,蹲了一个半钟头。这叫什么?这叫赣剧嘉年华。名儿是后来才看全的。可那晚,我不在乎它叫啥。我只觉着,这南昌的夜,忽然“软”了。软得能装下这么一台戏,还能装下我们这些,本来只是过路的人。
没人嫌你“不懂”,也没人逼你“坐正”
这种街边的戏,跟剧场里最大的不同,是“松”。你爱看不看。你爱站就站。你走,也不拦。可怪了。没人走。还越聚越多。有散步的老夫妻,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爸妈,还有几个刚从旁边棋摊上过来的老头。棋也不下了。就站那儿,仰着脖子。
《促织》那折出来时,我后头一个大姐,跟她男人说:“这戏,我们小时候听过。促织就是蛐蛐。”她男人“嗯”一声。没再说话。因为台上正演到“苦”处。那小孩为了找只蛐蛐,把家里的鸡都丢了。你看着他,心就“提”起来。不是“大苦”。是“小难”。可那“小难”,比“大苦”还“咬”人。因为它近。近得你觉着,这戏,说的就是楼下谁家的日子。
所以赣剧一旦“走”出来,它就不“隔”了。它不再是“文化遗产”那四个字。它是“我门口就有的事”。你躲不开。也不想躲。
水袖不是“甩”,是往你心里“撩”
我站在侧面,正好能看见那演员的胳膊。不是脸。是胳膊。那水袖,平常瞧着软塌塌。可一到台上,“唰”地出去,跟活了一样。尤其是《荆钗记·接书》那折。那女的,接一封信。手是抖的。可那水袖,不抖。它“稳”。不是手稳。是“心”稳。你看着,就觉着,这人心里有“定”。可你再细看,那袖口,从指间滑下去时,极慢。像“不舍”。就那一下,我“哎”了一声。不是难过。是“妙”。妙得你,说不清。
我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手机拍。拍着拍着,她手机放下了。她跟她同伴说:“拍下来,没意思。还是得看。”你听。这就是“现场”。是那种“空气里有戏”的“场”。你在,你才“活”。你“拍”,你只是“存”。存一堆“死”的。不如这“活”的一下。那一下,比啥都“真”。
《红楼梦·读西厢》一出来,满场子都“甜”了
我没想到,这“嘉年华”还排了《红楼梦》。宝玉黛玉,在那儿“读西厢”。你一句,我一句。一个“痴”,一个“酸”。那“酸”,不是“醋”。是“你也懂我”的“酸”。你看着,就觉着,这青春,真好啊。好得你,想起你十七八岁,也在哪儿,跟谁,偷着看什么“闲书”。
这时候,我前头一个大爷,忽然笑了。不是“哈哈哈”。是“嘿”地一声。像想起什么旧事。他老伴儿在旁边,拿胳膊肘一怼他:“笑什么笑。”他不说话。就摇头。那“摇”,比说了一万句都“满”。所以这戏,它“通”。通到每个“老”过的人心里。你年轻时那点“贼”,那点“甜”,它全给你“勾”出来。勾得你,不好意思。又舍不得。
压轴的《游园》,把整个广场都“唱”静了
到《还魂记·游园》,天已经全黑了。台上那旦角,不年轻。可那嗓子,一出来。满场子,忽然就“没声”了。连那边烤串摊的油烟,都像“飘”得慢了。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你听过一百遍。可在这么一个街边,这么一个夜,她那么一唱,你还是“木”了。因为那不是“唱”。是“叹”。是一个“人”,替这人间,叹了一声。那“满园春色”,不在台上。在你心里。你觉着,这黑乎乎的广场,忽然就“开”了。开得“湿漉漉”的。跟下过一场毛毛雨一样。
所以别问我“街头看戏,有气氛吗”。有。太有了。剧场是“供”。街头是“流”。你站在那儿,那“腔”,就“流”过来。带着风,带着油烟,带着小孩子笑闹的背景。它不“纯”。可它“活”。活得你,想就地坐下去。就那么,一直听。听到散场。听到那灯,一盏一盏,灭了。你才“醒”。醒了,你还“空”。空得你,想明天再来。可明天,它就不在了。这就是“周末有约”。约得你,心痒。
这种“惠民”,是往日子里“种”戏
你问我,这活动有啥用?我想说,它“种”。把戏,种进那些“本来没打算看戏”的人心里。让他们知道,哦,这东西,不“旧”。它就在我散步的街口。在我买药的路上。在我跟人下棋的广场边。它“在”。你碰见了,你就“沾”上了。沾上了,你就“忘”不掉。这比在剧院里“正襟危坐”管用。因为它是“自然”的。是“不期而遇”的。是“我本来没想,它忽然给我一下”的。那“一下”,最“入”心。
所以别等。看见有“赣剧嘉年华”,或者什么“周末有约”,你就去。别管懂不懂。就站那儿。让那锣鼓,先“震”你。再让那“咿呀”,给你“顺”气。顺完了,你浑身都“松”。那“松”,是你花三百块看场演唱会,也买不来的。因为那是“地气”。是“根”在“响”。你听见了,你就“回”了。回到那个,还没被“手机”和“空调”包住的,热乎乎的“人间”。
想听听这些老戏,别只等街边。自己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荆钗记》《还魂记》的老本子。你读一读,再往街口走。那“味儿”,就“对”了。你就能在《游园》那声里,听见“几百年的风”。那风,吹过你。也吹过我。吹过这个,还没“睡”的南昌。那风里,有“戏”。那“戏”,没完。它才“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