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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深沪。那天风大。我裹着外套,在一个祠堂门口看草台班子唱高甲戏。演的是《凤仪亭》。吕布。貂蝉。董卓。三个人,一场乱。
高甲戏这剧种,本来就“闹”。锣鼓一响,跟放鞭炮一样。可那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闹”。是吕布那“跪”。
他跪在貂蝉跟前。那膝盖,不是“扑通”一下。是“沉”。像整个人,被什么“按”下去。你听那唱,不“高”。是“哑”。是那种“我认了,我这条命,就攥你手里了”的“哑”。旁边一个阿婆,本来在择豆角。后来不择了。她手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等吕布那声“妻啊”出来,她“哎呀”一声,跟自家孙子干了蠢事一样。又疼,又气,又舍不得。
高甲戏情仇,就是这样。它不跟你“藏”。爱,就爱得“燃”。恨,就恨得“裂”。那“情”和“仇”,绞得跟麻绳一样。你看着,心里头发紧。可你又挪不开眼。因为太“真”了。真得跟这海风一样。腥。咸。可你躲不了。
高甲戏的“情”,是“闹”出来的
高甲戏,不兴“文绉绉”。它的“情”,是“动”出来的。怎么“动”?丑角逗。旦角嗔。生角“痴”。那“痴”,最要命。你比如《陈三五娘》。陈三为了五娘,卖身为奴。你听着,像“傻”。可高甲戏演出来,不“傻”。它“俏”。那陈三,穿着短打,满台子“追”。那五娘,一边躲,一边“丢”眼神。那“躲”,不是“躲”。是“勾”。你勾我追,追了整出戏。你觉着,这不是“谈恋爱”。是“斗”。斗得你,心里头“痒”。
我见过一个演五娘的。不年轻了。可那“碎步”,那“闪”,那“回头一瞥”。绝了。你忘了她岁数。你就觉着,她是潮州城里,那个让陈三连命都不要的“姑娘”。所以高甲戏的“情”,不是“静”的。是“滚”的。是拿“身子”在“滚”。滚得满台子都是“火”。那“火”,不烧你。它“撩”你。撩得你,也想“追”。想“闹”。想“我也曾为了谁,傻过一回”。
可它的“仇”,更“烈”。烈得能听见牙咬碎的声
我头回被高甲戏的“仇”震住,是看《审陈三》。不对。是《林文生告状》。具体忘了。就记得一个老生,演个被冤枉的人。他跪在台口。不哭。他“问”。问那官。问那天。他那嗓子,不“亮”。是“沙”。像被盐水泡过。可那“沙”里,有“刀”。他一字一句,唱:“我这冤,你接是不接?”那“接”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听,像真的有人在“磨刀”。
所以高甲戏,它不“温”。它“辣”。像闽南的烧酒。你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那“仇”,不是“恨”。是“不认”。是“我这条命,就算烂在这儿,我也要个说法”。那“说法”,比命还重。你坐在台下,都能觉着,那台板在“颤”。不是有人跺脚。是那股“气”,从台上,直直“撞”过来。撞得你,后脊梁发麻。
情和仇,在高甲戏里,是一张脸的两半
我琢磨过。这高甲戏,为什么老爱演“情仇”?后来想通了。因为闽南这地方,人“烈”。爱,就“扑”上去。恨,就“豁”出去。不给你“中间”。所以戏里也这样。一个人,上一秒还跟你在“月下盟誓”。下一秒,就能“拔刀相见”。那不是“变”。是“本来就一体”。情到深处,就是“仇”。仇到极处,又“离不开”。你比如《凤仪亭》。吕布爱貂蝉吗?爱。可他更爱“得到”。所以那“爱”,就“拧”成了“仇”。不是恨谁。是恨“得不到”。那“恨”,才最“杀”。
我见过一个演吕布的。年轻。帅。可那“帅”里,有“邪”。他看貂蝉,眼是“热”的。可你细看,那“热”里,有“占有”。像看着一件“非我莫属”的东西。等貂蝉一“闪”,他那脸,“唰”就“阴”了。那“阴”,比哭还难看。底下阿婆就“啧啧”。说“这后生,心术不正”。你听。老百姓比戏文还“清”。他们不看“脸”。他们看“眼”。那“眼”里,是“情”,还是“仇”,骗不了人。
高甲戏的“丑”,最会解这“情仇”
你别以为高甲戏只会“苦”。它最“绝”的,是丑角。丑角一上来,那“情仇”就“松”了。不是“没了”。是“破”了。像一壶滚水,忽然给你兑了瓢凉的。你喝,不烫嘴了。可那“味”,还在。那丑角,挤眉弄眼。把你从“戏”里“拽”出来,又把你“踹”进去。你笑。可笑完,你觉着,那“情”啊“仇”啊,好像也没那么“重”。因为日子,不还得“过”吗?该吃吃。该喝喝。那“丑”,就是这“日子”的眼睛。他蹲在边上,拿扇子一指:“闹吧。闹完了,还得回家煮饭。”你“噗嗤”一乐。可心里,却“透”了。这,就是高甲戏的“度”。它不让你“沉”死。它给你“跳”出来。跳出来,你才看得清,那“情仇”,原来也是“人”自己给自己上的“妆”。
现在的年轻人,还吃这套吗?
我见过不少年轻人看高甲戏。不是“看”。是“拍”。拿着手机。可拍着拍着,不拍了。为啥?因为那“鼓”,那“喊”,那“翻”,太“抓”了。你没法儿只当“背景板”。它不“让”。那“情仇”,像长了手,从台上“伸”下来,把你“按”在凳子上。我后头一个小伙子,原本在打游戏。后来游戏不打了。他抬头,推推眼镜,说了句:“这比‘剧本杀’猛多了。”我笑。可心里“是”。因为高甲戏,它不是“演”。是“真”。是拿几百年的“情”和“仇”,往你脸上“泼”。你躲?你躲得了戏。你躲不了自己心里,那点没“凉”的“热”。
所以你要听,别在电脑上。去闽南。去晋江,去南安,去石狮。去那些“祠堂口”“庙埕”。你往那石头台下一坐。风一吹,锣鼓一响。那“情”,就“缠”上你了。那“仇”,就“撞”着你了。你才发现,原来这“戏”,不是“古”。是“人”。是那从没变过的“爱不得”和“恨不起”。那,才是高甲戏。那,才是“情仇”。
想先“认”点老本子,去 剧本网上翻。那上头,有高甲戏的旧折。有《陈三》《凤仪亭》。你读一读,再往那“庙口”走。你就能“听”出,那“爱”里,藏着的“刀”。那“刀”里,裹着的“情”。你“懂”了,那“戏”,就“活”了。活在你心里。也活在这闽南的,每一阵,咸咸的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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