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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安海。某个庙口。我蹲在石阶上,嗑着半包受潮的瓜子。台上正演一出高甲戏,叫《扫秦》。我不熟。就看见一个和尚,破衣烂衫,趿着双烂鞋,上台来。那步子,不是走。是“颠”。像喝醉了,又像故意的。手里的扫帚,不是道具。是“凶器”。他“刷刷”两下,扫得台上尘土飞扬。那秦桧,缩在一边,脸都绿了。
我后头一个老头,笑得假牙都“咯”一下。他拍着大腿:“这是疯僧。地藏王菩萨变的。你看秦桧那怂样!”我“哦”一声。再看,果然。那疯僧,哪里是“疯”。他那眼,清亮得能照见鬼。他骂。不点名。可每一句,都像巴掌,抽在秦桧那身官袍上。那秦桧,也不敢恼。只能“请大师明示”。那“请”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听着,比哭还难受。
高甲戏扫秦,就是这样。它不“讲理”。它“扫”。像扫垃圾一样,把个权倾朝野的奸臣,扫得灰头土脸。台下的老百姓,看得“解气”。那“气”,不是戏给的。是他们自己心里憋的。几百年了,谁不恨“秦桧”?可你不能骂。你只能看这疯和尚,替你“扫”。那一“扫”,比什么都“狠”。
高甲戏的丑,是这天底下最“精”的“疯”
这出戏,最绝的,是“疯僧”。高甲戏的丑角,本来就“活”。这“疯僧”,更“活”。他不是“疯”。是“装”。可那“装”,不让你觉着“假”。因为那“疯”里,有“怒”。你见他仰天大笑,笑得跟个“癫子”。可你再听,那“笑”里,有“刀”。不是“杀”。是“剐”。一下,一下,剐着秦桧那张“脸”。
我后来跟一个高甲戏老艺人聊。他说:“这出戏,不能‘演’疯。你越‘演’,越‘假’。得‘憋’。你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在肚子里‘滚’。滚到喉咙口,你一张嘴,那‘疯’,就“喷”出来了。那是“真疯”。是真“恨”。你“恨”了,那‘扫’才“重”。重得秦桧,不敢抬头。”你听。这哪是“疯”。这是“民怨”。是这人间,最“硬”的那口气。它不能“吼”。所以它“笑”。它不能“打”。所以它“扫”。这一“扫”,就是“替天行道”。不是“神仙”的“道”。是“人”的“道”。是“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就别想安生”的“道”。
那秦桧,也不是个“纸片”
你细看这出戏。秦桧,也不全是“怂”。他“怕”。可那“怕”里,有“精”。他不敢得罪这“疯僧”。因为“疯僧”有可能是“神”。所以他“陪”。赔着小心。那“小心”,是“官”。是“我摸不清你底,我先忍”。你看着,就想起身边的某些人。对下,是“虎”。对上,是“鼠”。这戏,把这种“鼠”性,给“画”出来了。画得你,“啐”一口。可你又不能说他“不真”。他就是“真”。真得跟这世道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鬼一“扫”,他就“现了形”。那“形”,才是他的“本”。所以这出戏,它骂的,不只是一个“秦桧”。是这人间,所有“秦桧”的“影子”。那些藏在“冠冕”后头,拿“良知”喂狗的“影子”。
那破扫帚,是这出戏的“胆”
我特爱那扫帚。不是“新”的。是“秃”的。可它“扫”得响。那“唰”地一下,你能听见风。那风,不是“扫”地。是“扫”人心。是“我管你是谁,你有罪,我就扫”。所以这扫帚,不是“道具”。是“魂”。是老百姓心里那点“不干净”的“正义”。它“糙”。可它“直”。直得你看着,也想拿一把。不是去扫“秦桧”。是扫扫自己心里的“灰”。所以这出戏,看完了,你不会“爽”过就完。你会“怔”。怔着,想那“疯僧”最后,摇摇晃晃,下台去。他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一个“扫”字。那“扫”,还“响”在你耳朵边。像在问你:你扫不扫?你不扫,这“灰”,就还在。你“扫”了,你才“净”。那“净”,才是这戏,真正要“送”你的。
现在看这出戏,你会觉着“远”吗?
不。一点不。你上网。你看那满屏的“鬼”。你再看这“疯僧”。你就懂。原来“高甲戏”的老祖宗,早把这事儿给“演”明白了。所以他“疯”。他若不“疯”,他说不了。所以你别笑他。你得“敬”他。因为他是这人间,少数“敢扫”的人。你问,这戏“老”吗?不。它“新”。新得跟明早的新闻一样。可它“重”。重得你能从这“疯”里,看出“清”。那“清”,是“扫”出来的。不是“喷”出来的。
你要去看。去闽南。去那“庙口”“戏棚”。你坐那儿,听那“疯僧”骂。你心里,会有个“声”,跟着“骂”。不是“生气”。是“痛快”。是那种“天还没瞎”的“痛快”。那“痛快”,是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因为那是“根”。是这土地,还没“凉”的“血”。
想先“读”点这出戏的“底”,去 剧本网上翻翻。那上头,有高甲戏的老本子。你读一读,就明白,那“疯僧”不是“乱”来的。他句句有“眼”。那“眼”,是“戏”。也是“钉”。钉在那些“不敢抬头”的人身上。你“看”了,你就“通”了。通了,你再回这“世道”,你就不“怕”了。因为你知道,总还有“扫”的人。也总还有“被扫”的人。你要做的,是别当“灰”。那“灰”,太轻。轻得风一吹,就没了。你要当那“帚”。哪怕“秃”。哪怕“破”。可你“在”。你“在”,这地,就“净”一天。那“净”,就是“人”。是“天”,最后还能“亮”一下的,那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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