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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晋江一个破戏班后场,听老乐手把几个“牌子”讲得比菜名还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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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2:4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闽南的夏夜,闷得人发昏。我在晋江龙湖一带乱走,碰巧撞见个野戏班在晒谷场搭台。前头锣鼓喧天,演的是《樊梨花》。我嫌吵,往后场溜。后场就一盏汽灯,几个老乐手,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没茶,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本子。风吹过来,页角一掀一掀的,像在喘气。

一个拉二弦的,见我蹲着,也不撵。就问我:“会听册不?”我摇头。他“嘿”一声,指着本子上的字:“这几个,就是‘曲牌’。你看这个,叫‘下山虎’。这个,叫‘北上小楼’。你再听我拉……”说着,他弓子一抖,那调子出来,我一下愣住了。

那“下山虎”,哪有半点“虎”的威风。是“哀”的。哀得跟丢了崽的母羊。可那“哀”里,又透着一股“死也要往前拱”的倔。我正想说“不像”,那老乐手停了,眯眼看我:“像不?虎下山,不是饿了,是回不去了。你听,这尾音,是不是在‘哭’?”我后脊梁“唰”地一凉。原来这“曲牌”,不是个名。是“命”。

高甲戏曲牌,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给你“好听”。它给你“劲儿”。那“劲儿”,是用几百年的海风,和几百年的“苦”,给“熬”出来的。你听懂了,这“戏”就“开”了。

高甲戏的“牌”,是“杂”出来的,像一锅老火汤

高甲戏这剧种,本来就“杂”。它有南音,有木偶,还“吃”了外来腔。可它“吃”下去,没“拉”肚子。它“化”了。化成了自己的“牌”。你仔细听,那“牌”里有昆腔的“雅”,有北管的“冲”,可那“底”,是闽南的“土”。土得跟那晒谷场上的泥一样。你踩一脚,陷半寸。可你舍不得拔。因为那“泥”里,有“味”。

我后来找过一本破旧的“高甲曲谱”。是油印的。上头写着一堆“牌名”:什么“风入松”“江儿水”“四朝元”“一封书”。我一个个念。像念一本地契。那老乐手说:“你莫看这些名儿‘文’。我们这儿的‘北’,不兴那套。我们叫‘北调’。一个‘调’字,就“活”了。是“我唱我的”,不是“我抄你的”。所以高甲戏的“牌”,是“借”。借完了,往自个儿的锅里一扔。熬。熬到最后,你分不清哪是“借”的,哪是“自家”的。都是“高甲”。都是“闽南”。

那“下山虎”,是吹给“苦命人”的

我后来特别留意了“下山虎”。这曲牌,在高甲戏里,常配“悲”。不是“嚎”。是“咽”。像一个人,被逼到崖边,没有路了。他不喊。他“下去”。那“下去”,不是“认”。是“最后一搏”。所以那调子,不“软”。是“紧”的。你听,能听见“风”,能听见“骨头响”。我头回听时,不觉得“悲”。我觉得“惨”。是那种“天地不仁”的“惨”。可你多听几回,又听出点“硬”。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硬”。这“硬”,藏在“哭”里。你得“抠”。抠出来,你才懂,为什么闽南人爱“拼”。因为不“拼”,你就只能“下山”,当那“虎”。不,连“虎”都不是。是“鬼”。

所以这“曲牌”,它不“装饰”。它“写实”。是这地方,一代代“苦命人”,拿自己的“命”,填进去的“调”。你听,就是“祭”。不是“演”。

“北上小楼”,听这名儿,就“软”

“北上小楼”,你一听,就觉着有“月光”。那“北上”,不是“打”。是“走”。是“一个人,往北边去,去寻个念想”。那“小楼”,是“家”。是“我走了,那楼还亮着灯”。那调子,不“催”。是“缓”。缓得跟退潮一样。你听,心就“放”下来了。可那“放”,不是“松”。是“空”。空得你想起,你也有过那么一个,回不去的“小楼”。那“楼”里,有个人。不,那人,可能已经不在了。可那“灯”,还亮着。就为这,你还得“北”上。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还”。

所以高甲戏里的“情”,不“烈”。它“绵”。绵得跟那“小楼”上的雨一样。你走再远,它都“追”着你。不是“追命”。是“追魂”。那“魂”,就是这“曲牌”的“核”。是“我走,是为了回来”。可你回来了,那“楼”空了。那“空”,就是这“北”字里,藏着的“疼”。

那“封书”“四朝元”,是“庙堂”里的“人味”

你别以为高甲戏只会“乡野”。它也“上”得去。你听那“一封书”,有“礼”。有“序”。是“官”的“调”。可你细听,那“官”里,有“抖”。是“我这也是,没办法”。所以高甲戏里的“官”,不“冷”。他“难”。难在“上压下顶”。难在“我这一笔,落下去,就是人命”。那“封书”,就是那“笔”。那“四朝元”,就是那“官”,在深夜里,对着一盏灯,独白。那“独白”,不“亮”。是“灰”的。是“我在这个位置,我该怎么活”。这“灰”,才是“真”。不是“伟光正”。是“人”。是“穿着蟒袍,心里发苦”的“人”。

所以这“曲牌”,不是“背景”。是“心”。它替那台上的人,说出那些“不能说”的。你听,就“懂”了。懂了,你就不“恨”他了。你只觉得,这“官”,也不好当。那“庙堂”,原来也漏雨。

现在,这些“牌”,正在“老”去

我那天问那老乐手:“这些‘牌’,还有人学吗?”他正给胡琴换弦。手停了一下:“学?谁学?我那几个徒弟,都能去红白事上吹两下。可你让他们细抠这‘下山虎’的‘虎’劲儿,他们不干。那玩意儿,来钱慢。”他“嘿”地一笑,又低头弄弦。那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坐那儿,没说话。心里头,跟那“下山虎”的尾音一样,“空”了一下。是啊。这世上,来钱快的东西多了。可这“牌”,不来钱。它“养”人。可你饿着肚子,它“养”不了。所以你不能怪。你只能“记”。记着,这“闽南”的晚上,有个人,用一把旧胡琴,把“虎”给“哭”了出来。那“哭”,不是“弱”。是“根”。是这土地,还没“断”的“气”。

你要想听,去剧本网上翻。那上头,有老“曲谱”。有“工尺”。你读不懂?没关系。你就看那“名”。看“下山虎”,看“北上小楼”。你念一念,它就有“音”了。那“音”,不在纸上。在你“血”里。是你一闭眼,就能“听”见的,那几百年的“风”。那“风”,还在。它“吹”过闽南。也“吹”过你。你只要一“听”,你就在了。那“在”,就是“活”。是这“戏”,还没“散”的“魂”。你“接”着,往前走。别丢。丢了,这“虎”,就真成“鬼”了。那“鬼”,不害人。它只是“空”。空得你,再也“拼”不动了。那,才最“苦”。所以,别丢。去“听”。那“调”里,有“火”。那“火”,能把你,从这“太利”的世道里,给“暖”回来。暖得你,还信“义”。还信“情”。还信,这“北”上的路,再远,也有“小楼”,为你“亮”着。那“亮”,就是“牌”。就是“根”。就是“高甲”,还没“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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