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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真懂戏,别老盯着演员的脸看。往他手里瞅。高甲戏道具这东西,会说话。一把扇子半开是调情,全开是发怒,掉地上那声“啪”都有讲究。演员手里要有根马鞭,你闭着眼都能听出他骑的是公马还是母马。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南安一个老道具师跟我吹的。当时我信了七分,后来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戏箱里装的不只是家伙什,是几代人的手汗
高甲戏道具最集中的地方,就是那几只樟木戏箱。一个正规班子,戏箱至少三只:一只装盔头,一只装把子,一只装杂碎。杂碎里头什么都有——酒壶、银锭、圣旨、惊堂木、甚至半截会动的蛇。你翻一翻就知道,没一样是值钱货。但每一件都被人摸了几十年,木柄上的包浆比文玩核桃还厚。
我在安溪碰见过一个道具师傅,姓黄,七十多了,专门给高甲戏剧团修修补补。他有个木匣子,里头装着锥子、蜡线、铜片、骨胶、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鸟的羽毛。他说现在做道具的没人了。年轻人都买现成的,义乌货,塑料扇子,泡沫刀,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那东西能演戏吗?”他问我,眼睛瞪得溜圆,“丑角一扇风,扇子飞出去了,台下人笑场,但笑的是你道具不行,不是角色可笑。这能一样吗?”
一把扇子从竹园到台口,少说要过三十二道手
黄师傅给我讲过高甲戏道具里最讲究的东西——丑角的破蒲扇。你看着破,真破。但破得有条有理。扇面得用老蒲葵叶,不能用棕榈。撕口子不能乱撕,得顺着叶脉斜着来,才显得“穷酸里透精神”。扇柄要削成扁圆,不能滚,得让丑角夹在指缝里转得起来。最绝的是,他会在扇柄尾端烫几个小坑,沾了手汗不打滑。
他说以前给一个名丑做过七把扇子,那人每把用三年,三年后必断。断了就拿回来,黄师傅用蜡线重新缠,缠完用骨胶封口,阴干七天。我问干嘛不直接做把新的。他呸了一声:“新的没魂。那扇子上有他七年的手汗,你换新的,他台上转扇子能转出那个声儿吗?”我问他什么声儿。他拿起手边一把烂扇子,在耳边“哗”地一甩,说:“听,跟风吹过破芦席一样。新的哪有这声?新的跟撕报纸差不多。”
道具这行最怕的不是坏,是“将就”
高甲戏道具跟京剧、越剧的道具不一样。它更生活化。越剧台上那支毛笔,假的,纯装饰。高甲戏台上那支笔,真能蘸墨。因为戏里经常有“写状”的桥段,演员得当场写,墨水淋漓的。你给他支假笔,手上没分量,字飘,戏就假了。
可现在的班子越来越将就。有回我看一个民营高甲戏剧团演《辕门斩子》,杨六郎手里那根帅鞭,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太细,太直,漆面发亮,跟台球杆似的。行家看什么?看鞭头那个“节”。真讲究的帅鞭,得用藤条,三节,节与节之间用铜片卡住,挥起来有“咔嗒”的脆响。那根台球杆?挥起来跟挥苍蝇拍一样。你说观众懂吗?大部分不懂。但戏的魂就丢在这点不懂里了。
有些道具是祖传的,坏了也没人敢扔
黄师傅的樟木箱底压着一面旗。黑底金边,绣着个似龙非龙的东西。他说是光绪年间一个班主从南洋带回来的,上头绣的是“大闹天宫”里的令旗。原本有两面,一面在文革时烧了,这面是他爹用命藏下来的,塞在猪圈墙缝里。现在旗面糟了,手一碰就掉渣。他拿塑料膜裹了三层,压箱底。
我问他,这面旗还能上台吗?他摇摇头:“上不了喽。风一吹就散架。但它不能扔。扔了,老祖宗在天上看着呢。”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偷偷仿过一面。用新料子,照着旧样子绣,绣了三个月。摆在旁边一比,色也对,针脚也对。但就是没那股‘气’。你懂不懂?旧东西那股气,是几代人摸出来的,仿不出来。”
我点点头。其实我不太懂,但我看着他掀开那层塑料膜时手抖的样子,好像又懂了一点。
这行当正在被泡沫和快递纸箱填满
现在你去淘宝搜“高甲戏道具”,跳出来的全是泡沫刀、塑料杯、绒布圣旨。九块九一把扇子,用完就扔。戏班子图便宜,成箱成箱往回搬。谁还找黄师傅这样的老手艺人?工期长、价格高、还挑活。有回一个团长找他订一套“家婆衣”,他问人家:“你要真家婆还是假家婆?真家婆是苎麻底,袖口得打补丁;假家婆就是化纤料子,上台发亮,跟绸缎庄老板娘一样。”那团长犹豫了半天,选了化纤。因为便宜一半。黄师傅没吭声,转身进屋,半天没出来。
后来他跟我说:“我不怪他。班子没钱。但我不能做化纤的。我这手摸惯了苎麻,你让我缝化纤,针都走不直。”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杯地瓜烧,唱了一段《审陈三》,嗓子哑得厉害,但词儿一字不差。
高甲戏道具的魂,其实跟戏一样,都是人。人不在了,东西就是死的。东西死了,戏也就剩下个空壳了。
想看看老 高甲戏道具的图纸或者旧物图鉴,别去那些古玩拍卖网瞎逛,那里头假货比真货多。去 剧本网翻翻吧,有戏迷自己整理的资料,有些图拍得歪歪扭扭的,但东西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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