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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高甲戏《店缘记》吗？没听过也不丢人。这戏不走才子佳人那套苦情路子，也不玩忠臣孝子的大阵仗。它就是一间破客栈里，一个落难书生，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店婆，再加一个天山学艺回来的姑娘。三人在客栈里扯皮、打拳、招亲，热闹得像把菜市场搬上了台。
我头一回看这出，是在晋江一个村里。浔英高甲戏剧团演的。那天风大，幕布被吹得啪啪响。演到店婆报菜名那一段，我旁边一个阿伯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烟灰弹了自己一裤裆。我这才知道，高甲戏的女丑有多可怕——她不用翻跟头，光靠一张嘴，就能把整台戏撑起来。
店婆的嘴，是全戏的核弹
《店缘记》的戏胆，不在小生，不在花旦，在那个叫李氏的店婆身上。高甲戏的女丑行当，讲究“嘴皮子功”。什么叫嘴皮子功？就是你站台上两片嘴唇一碰，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一碗面汤说成满汉全席。
戏里李单清来投店，店婆上来一通闽南话盘问：问路、搭渡、投宿，全给你抖搂清楚。最绝的是报菜名。你听她念：山顶鹧鸪、海蛎马鲛羹、冬粉汤、鸡胲剥皮、糯米灌大肠、旺梨汤、面桶水……念到“面桶水洗脚”时，她顺嘴就变成了“洗屁股”。台下人笑疯了。她还不慌不忙接着往下溜。你服不服？这嘴皮子，比德云社那些贯口还瓷实。
小生和花旦，陪衬得起，也接得住
别以为店婆一人独大。李单清那角也不容易。开场他是苦生，被奸臣害得家破人亡，带着义弟杀出重围。那一段唱，嗓子得挂得住悲。可一进客栈，画风突变。他得文雅周旋，跟店婆有来有往地斗嘴。到了比武招亲，又得露点武生架子。你算算，一个角色三种行当底子，没点真功夫真下不来。
花旦康秀英更野。天山学艺十六年。这设定明摆着给旦角留了武旦的路。月下自叹那一段，水袖叠步，是梨园旦功的底子。等打起来，又得带出高甲戏的粗线条。我见过一个演康秀英的年轻演员，台下瘦得像根竹竿，上了台那拳脚利索得带风。旁边的老阿伯看直了眼：“这查某会打！”你听听，在戏台下，夸一个旦角“会打”，是最高评价。
论拳招亲那场，高甲戏的野全撒出来了
高甲戏最有趣的地方就在这：它不跟你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李单清不肯认怂，店婆先上来陪他过招。鹰拳、鸡拳、龙拳，打得花里胡哨。打完了换女儿上。“论拳招亲”，这词本身就有意思。打着打着，打和了。店婆在旁边冒出一句：“有牙齿亲纠声，无牙齿亲噗声。”这是闽南语里的荤玩笑，搁别的剧种可能觉得低俗，高甲戏才不管你。台下的阿公阿嬷笑得前仰后合，小娃娃不懂，光看大人笑也跟着傻乐。
我特地问过一位老艺人：“这种词儿不会太那个吗？”他反问：“太哪个？市井里的人不就这么说话？戏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菩萨看的。”这话我记了好几年。
唱词里的闽南语，离开方言就丢了半条命
《店缘记》有个致命的问题：太吃语言了。泉腔官话夹着闽南白，报菜名、错谐音，全是口头文学的精髓。戏里有一处把“驷马难追”故意说成“四头马绑楼梯”，你让字幕怎么翻？翻出来也没那个味。高甲戏的幽默，有一大半藏在方言的缝隙里。那些谐音梗、俗谚、双关，离了闽南话就像鱼离了水，扑腾两下就蔫了。
我见过北方来的朋友看这戏，全程盯字幕，脸绷得紧紧的。旁边闽南人笑得东倒西歪，他一脸懵。散场后他说：“节奏太快，字幕跟不上，不知道你们笑什么。”我说这不怪你，这戏压根没打算让外人听懂。你能听个锣鼓热闹，就算没白来。
庙口戏的精髓，全在《店缘记》这类折子里
现在很多地方的高甲戏都在往大剧场走，排大戏，搞舞美。可我觉得，最能代表这个剧种野性生命的，还是《店缘记》这种折子戏。它不长，也就几段，情节不复杂，全靠演员的本事把市井气演出来。店婆那几步矮步，那个抖肩，那些张嘴就来的错语打诨，是几代艺人从街巷里捡回来的真家伙。
我蹲在庙口看完这出那晚，散场后跟班主聊了几句。他说这种戏现在不好演了，年轻人不爱看“打嘴炮”，嫌不够刺激。可他话锋一转：“但你发现没？今晚笑得最大声的，是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我回头一看，还真是。几个半大孩子凑在戏台边学店婆说话，一个比一个夸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你说高甲戏没观众？我不信。你得让他们看见。看见了这个店婆的嘴，那个小生的拳，那个花旦的腿。看见戏里的人，跟他们巷子里的阿婆、街口的大叔、邻家的大姐，长得一样。
想找《店缘记》这类折子戏的老本子或者唱词整理，别去大平台转悠了。上 剧本网看看，那边有戏迷自己整理的高甲戏传统折子戏文本，错别字可能不少，但那股子市井味，是印刷厂里出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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