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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河北丝弦吗?没听过太正常了。这玩意儿出了石家庄往北走五十里地,基本没人知道。可你随便在正定、获鹿、栾城找个六十往上的老头,问一句“听过铡徐梦没”,他能把烟头一掐,眼珠子发亮,当场给你吼两嗓子。那声音像从冻土里挣出来的,带着太行山脚底下的沙尘味。
我头一回听河北丝弦铡徐梦,是在正定一个村里的庙会。说实话,一开始我是冲着一碗饸饹去的。结果面没吃完,台上那声“徐梦——你往哪里走!”直接把我筷子震掉了。真不夸张。那嗓子,不跟你玩什么圆润婉转,就是硬,就是冲,像有人拿根粗麻绳抽在石碑上。我回头一看,台上一老头,脸涨得发紫,青筋从太阳穴蹦到脖子根。旁边一老乡拍拍我:“这就是咱的丝弦,够劲不?”
这出戏,不是唱出来的,是铡出来的
河北丝弦铡徐梦这出戏,核心就一个字:铡。你以为跟包公戏一个路数?那你可就小看它了。包公的铡刀是法制,是青天。这里头的铡刀,更野。它铡的不光是人,还是人心里的那团火。
剧情我后来专门问过一个老艺人。徐梦是谁?说法不一。有的本子写他是个鱼肉乡里的恶霸,有的写他是通敌叛国的贼子。但最通行的版本里,徐梦不是个简单的坏人。他是自己人。是那种跟你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一起喝酒、背地里把你家祖坟都卖了的“好兄弟”。最后被铡,不是天降青天,是被害人的老婆,一个不识字的小脚女人,在台上拽着徐梦的衣领,一句“天地不容你”,把他按到了铡刀底下。
你品品。这戏的狠,不在铡刀落下那一下,在那女人按住衣领的瞬间。河北丝弦不跟你玩温吞水。它要的是那个“按”字。按得你胸口发闷。
丝弦的唱腔,是拿命换来的
河北丝弦这个剧种,行腔特别怪。它不像京剧那样有板有眼,也不像梆子那样高亢嘹亮。它是“憋”出来的。演员一张嘴,先压着,往下沉,沉到你觉得这嗓子要断了,突然一挑,像井绳绷到极致,水桶“哗”地翻出地面。老艺人们管这叫“噎腔”。我第一次听,觉得像被人掐着脖子,又突然松开。憋得难受,可松的那一下,痛快得要命。
我认识一个唱河北丝弦的,姓赵,正定人,五十五了。他说他师傅当年教他,第一课不教唱,教喘。每天早晨对着村口那口老井喊,喊到井里回声跟自己打架。喊了两年,师傅才让他碰唱本。他说:“丝弦这东西,嗓子是次要的。你得有那股‘恨’。没恨,唱不出来。”我问他恨啥。他愣了半天,说:“说不上来。唱的时候就有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学,说这玩意儿“太惨了”
老赵有个侄子,在石家庄读大学,学音乐的。有回老赵把他拽到后台,说:“你听听咱这丝弦,给叔评评。”侄子听完,憋出一句:“挺震撼的。就是有点……太惨了。”老赵当场没说话。后来喝酒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的年轻人要的是美。咱这丝弦,美吗?不美。它难听。可它是真的。”他夹了颗花生米,又说:“真东西都难听。好听话都是哄人的。”
河北丝弦铡徐梦这出戏,现在没几个团能演了。不是不想演,是凑不齐人。铡刀那场戏得有个好花脸,徐梦得有武生底子,那个女人得是真能“哭腔”炸场的青衣。这三样,缺一样,戏就塌了。石家庄周边现在还能演全本的,不超过三个团。还都是几个老家伙撑着。老赵说,有回他们在井陉演这出,台上演到铡徐梦,底下有个老太太“扑通”跪下了。不是跪戏,是跪她爹。她爹年轻时也演过徐梦,死了四十年了。那老太太散场后摸到后台,拉着老赵的手说:“我爹要是活着,也唱不动了。你们唱吧。唱一回,少一回。”那天老赵没哭。但他说他回家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这戏让我想起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我后来翻一些地方戏的资料,发现河北丝弦铡徐梦跟山西、陕西那边几个梆子戏里的“铡侄”“铡兄”很像。都是自家人下刀。这种戏里最揪人的地方,不是坏人有多坏,是好人得亲手把熟人送上铡刀。割的不是命,是情。徐梦再怎么坏,也是叫你哥的人。那刀落下去,砍断的是几十年的交情。这戏不给你“大快人心”的爽。它给你“手起刀落,夜不能寐”的闷。你走出戏场,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有个正定的老戏迷跟我说过一句话:“丝弦的铡刀,不铡台上的人。铡台下的人。”我琢磨了好几年才明白。那铡刀铡的是你的窝囊,你的犹豫,你心里的那点“算了吧”。你不敢撕破的脸,戏里替你撕。你不敢动的刀,台上替你动。
现在听河北丝弦的人越来越少了。老赵他们的班子,一年到头演不了三十场。有时候为了接活,得跟跳广场舞的抢场地。可只要开场锣一响,那帮老戏迷就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骑三轮的,拄拐棍的,拎马扎的,黑压压围过来。你看着他们,就知道这戏还有人等。等的人不多,但够。够让老赵吼出那句“徐梦——你往哪里走!”
想找 河北丝弦铡徐梦的老本子,别去什么大型戏曲网站了,那里头连个条目都没有。去 剧本网翻翻吧,有些老艺人自己整理的油印本,你凑近了闻,还有正定土话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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