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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往西走,鹿泉、井陉一带,上点岁数的人没有不知道河北丝弦铡太师的。你跟他们提这出戏,跟提家里那口老铡刀一样,有分量。不是戏的分量,是那口刀的分量。铡太师,铡的是谁?当朝一品。你想想,在戏台上把这么大个官按进铡刀里,那得是什么样的胆气?河北丝弦就敢。
我头回听这出戏,是在鹿泉一个叫铜冶的镇。庙会,请的班子不大,草台。演到铡太师那场,台上台下没一点声。连卖汽水的小孩都停了手。就听得见那“咔嚓”一声,是木头铡刀合上的响。然后鼓点子“咚”地一砸,跟砸在你天灵盖上一样。我后头一个老汉“噫”了一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噫”,比掌声金贵。
太师不是一般坏人,是一手遮天那种
河北丝弦铡太师这出戏,跟你平时看的那些“清官断案”不一样。戏里的太师,不是随便哪个衙内,是皇亲。是那种你告他,要先滚钉板的那种。家里供着尚方宝剑,朝堂上咳嗽一声,文武百官腿肚子转筋。这种人怎么能铡?戏就是要告诉你,怎么铡。靠谁?靠个不要命的清官。这清官也不年轻了,五六十岁,头发半白,手里没兵,身后没人。就凭着一卷状子,一口棺材,把太师拖到了铡刀底下。
我认识一个在石家庄干婚庆的老哥,他爷爷当年唱过河北丝弦里的太师。他说演这角色特别遭罪。台下入戏深的老太太,见了你恨不得啐你一口。有回他爷爷去集上买烟,卖烟的老头认出他来了,不卖。说:“你铡了我三回,还想抽我的烟?”他爷爷乐了,说那是戏。老头说戏也不行,你太坏了。你看看,这戏把人演的,连集都赶不安生。
那口铡刀,是纸糊的,可刀锋是真的
别以为台上那铡刀是塑料玩具。老班子的河北丝弦铡太师,铡刀做得讲究。木头包铁皮,刀刃刷银粉,开合的时候“咣当”一声,脆得让人后脖子发凉。我凑近看过,那铡刀里的槽子,能塞进去半个人。演太师的演员往里一趴,头发散开,袍子铺了一地。清官一声“开铡——”,台下人全把头往前伸。你明知道是假的,可那一下落下的时候,你还是会闭一下眼。
有个栾城的老观众跟我说过,他小时候看这出,吓哭过。他妈捂他眼睛,他不干,非要从指头缝里看。看完回家做了一宿噩梦。可第二天又闹着去。他妈问他你不怕?他说怕,但想看。你琢磨琢磨,这戏的瘾,就是这么勾人的。它不给你安全距离。它把最疼的东西端到你跟前,让你自己看着办。
“噎腔”一出来,你就知道要出事了
河北丝弦的唱,有股子狠劲。尤其是清官上场那段,嗓子压着走,像老牛拉车上坡,越拉越沉。你以为他快没气了,忽然一提,那声音从丹田里炸出来,跟铁锹铲在冻土上一样。老艺人管这叫“噎腔”。听的人胸口跟着一紧一松,跟坐了趟过山车一样。
这出戏里最要命的一句,是清官喊“开铡——”。那两个字,不是唱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痰,带着几十年攒下的窝囊。你听着,会觉得这嗓子喊完就废了。可他就是喊了。喊得你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了起来。我见过一个年轻演员学这句,练了三个月,嗓子哑了三回。师傅说:“你这不是喊,是嚷。喊得让人心慌,嚷得让人心烦。”你品品,差一个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没多少人学了,但还有人记着那声“咔”
河北丝弦铡太师跟很多老戏一样,正儿八经在往下走。会全本的班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四十岁以下能唱的,几乎没有。有回我在井陉看戏,散场后跟班主聊。他说团里最年轻的五十二,最老的七十三。演太师的那个,心脏不好,兜里揣着速效救心丸上台。我说那还演?他摆摆手:“不演更难受。戏唱了半辈子,你让他坐在家里看电视,比死还难过。”
那天晚上风挺大,戏台边上的旗子扑拉扑拉响。班主送我上车,忽然说了句:“你回去要是能写两句,就写写这戏。不图别的,让不知道的人知道有这出戏。知道咱获鹿这地界,有过这么一口铡刀。”我点点头。车开了,倒车镜里,他还蹲在戏台边抽烟,火光一明一灭的。
想看看 河北丝弦铡太师的本子,别去那些大平台搜了,搜出来的多半是别的剧种。去 剧本网找找,有戏迷整理的地方戏抄本,纸页黄得跟炕席一样,那上头才有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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