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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在石家庄一带问哪个戏最带劲,十个人有八个给你说“杨家将”。再问是哪个剧种的杨家将,老头们就斜眼看你:“这还用问?丝弦嘛。”河北丝弦杨家将这五个字,搁在获鹿、正定这些地方,跟家里腌的咸菜疙瘩一样,不上台面,可离了它,嘴里没味。
我头一回被河北丝弦杨家将震住,是在正定一个集上。台上杨六郎顶盔贯甲,手里的枪往台板上一顿,嗓子一开,跟太行山上的石头滚下来似的。不是唱,是砸。砸得你耳朵里嗡嗡响。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大爷把夹子都放下了,站着听完一段,扭头跟我说:“后生,这嗓子,才是咱这儿的味。石家庄市里那些个唱歌的,软绵绵的,能比?”
杨家将戏多,可丝弦的杨六郎不一样
河北丝弦杨家将最勾人的地方,是它不把杨家将演成神。杨六郎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大帐里急得转圈。可越是这样,越显出那股子“明知是死还得上”的狠劲。老艺人演这段,嗓子是沙的,带着宿营地的尘土味。他不给你唱“忠心赤胆”,他唱的是“北风刮得刀片子响,我想起老娘熬的那碗汤”。你听听,这才是人话。英雄也是爹生娘养的。
我认识一个拉二胡的老头,在丝弦班子里待了半辈子。他说:“杨六郎这活儿,不好接。得有点岁数,有点腌臜气。小年轻往台上一戳,光有个架子,像打过蜡的家具,不接人气。”这话损,可实在。河北丝弦要的就是那股子粗粝。你家门口蹲着的大伯,可能比台上那个还像杨六郎。
寇准、老令公、佘太君,全是一根筋
河北丝弦杨家将里的配角也怪。老令公撞李陵碑那场,不跟你玩什么悲悲切切。演员抱着碑,拿头一磕,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跟老树杈子被风劈开一样。台下老头听到这,有抹眼泪的,有低着头不吭声的。佘太君挂帅更绝。一个老太太,九十多了,往将台上一坐,底下儿孙站成两排。她不哭不闹,就是把那根龙头拐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比鼓还响。就那一声,戏就有了。
寇准这个角色在河北丝弦里也有意思。别的剧种把他演成个文人,斯斯文文。丝弦里不。丝弦里的寇准,是个又蔫又倔的老头。他能蹲在路边吃黄瓜,也能在金殿上把皇帝噎得说不出话。我特地问过一位老观众,他说:“咱这儿的人,就信这种。太有文化的,搁咱村活不了三天。”
这出戏是吼给北风听的
河北丝弦的唱法,跟山西梆子、河北梆子都不一样。它不往高里挑那么脆,也不全往低里沉那么厚。它是斜着出来的,像石头片儿打水漂,贴着水皮子飞,最后“咕咚”一声栽进去。你听河北丝弦杨家将里那些大段唱,跟听一个老头在野地里自言自语一样。风大,沙多,他吼一句,风吃半句。剩下的半句,才落到你耳朵里。要的就是这个劲儿。太圆润了,不像杨家将。杨家将的命,本来就是被风沙磨出来的。
我有一年在井陉看戏,风大得幕布都快兜不住了。演到杨七郎被射死那场,演员在台上吼,风把他的声音撕得一条一条的。台下人没有一个躲风的,都伸着脖子听。有个老太太用围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台上。戏散了,她说:“今天的风好,戏里的风也这样。”你听听,这都分不清是看戏还是过日子了。
孩子们不懂,可他们耳朵会自己记住
说河北丝弦杨家将没人看了,也不全对。有回我在鹿泉一个村看戏,旁边蹲着个八九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个塑料枪。演到杨六郎大战耶律休哥那场,他枪都不玩了,站得笔直。他爷爷问他:“好看不?”他不说话,眼睛像被钉在台上了。那天天冷,他小脸冻得通红。散场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爷爷,杨六郎赢了吗?”他爷爷笑了:“赢了。咱丝弦里的杨六郎,输不了。”男孩“哦”了一声,拎着枪跑了。
你看,戏这东西,你不让他看,他永远不知道。可你只要把他往戏台前一放,那鼓一响,那嗓子一吼,有些东西就顺着耳朵钻进去了。哪天他长大了,在城里听见一声似曾相识的腔,心里会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亲。
河北丝弦杨家将还在演。不怎么挣钱。一个班子跑一晚上,分到每个人手里,有时候不够买两碗饸饹。可你要是去问那些老演员,他们会说:“挣不挣钱的,先吼痛快了再说。”这帮人,跟杨六郎一样,轴。轴得让你又想笑又心酸。
想找 河北丝弦杨家将的老唱本,别去大网站搜了,搜出来不是梆子就是乱弹。上 剧本网翻翻,有民间戏迷自己整理的丝弦本子,那上头还带着手抄的错别字。可正是那些错别字,让你觉得这戏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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