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听过没有唱、没有念、只有家伙什响的河北丝弦纯伴奏吗?我头回听,是在正定一个村子的排练场。那天没演员,几个乐师坐成一圈,鼓佬一签子下去,板胡、大弦、笛子、笙,跟着就滚起来了。没有一个人张嘴,可那戏就跟活了一样。我站在门口,腿跟灌了铅似的。那声音不是伴奏,那就是戏本身。
后来我才知道,河北丝弦纯伴奏在行里叫“武场活”或者“文场牌子”。戏班开台前先来一段“打通”,净场子,招观众。那就是纯伴奏。没有词儿,全靠鼓点、弦音,把人的魂从四面八方往戏台跟前拽。你闭着眼听,能听见马在跑、风在刮、人在哭、刀在鞘里跳。神不神?
丝弦的家伙什,没一样是吃素的
河北丝弦纯伴奏里,板胡是魂。它那音色,尖,硬,带点嘶,像北方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拉好了,能拉得你后脊梁发麻。大弦沉,笛子脆,笙在中间一铺,整个声音就厚了。武场那边,鼓板是指挥,大锣、铙钹、小锣,一浪一浪地往上推。几件乐器凑一块儿,比现在那些电子乐野多了。
我认识个拉板胡的老头,藁城人,七十多了。他说他拉了一辈子河北丝弦纯伴奏,最得意的不是给哪个名角伴唱,是有一年冬天夜里,村里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戏台上拉一段《哭长城》的曲牌。拉完了,台下黑乎乎的,忽然有人鼓掌。就一个人。他吓一跳,下台一看,是个过路的老头,缩在墙根听,冻得直哆嗦。他问怎么不回家。老头说:“听完了再走。这比唱出来还难受。”你听听,纯伴奏的力量,能留住一个陌生人挨冻。
曲牌一响,戏台子就活了一半
河北丝弦纯伴奏的曲牌,到底有多少?老艺人能给你数出一串:开门、点绛唇、尾声、哭皇天、八板、快活三……有的欢天喜地,有的跟刀子剜心一样。这些曲牌不只是垫场,它们是戏里人物没张嘴时的心思。比如纪信上马赴死前,那段纯伴奏一起,你还没见人,先听见马蹄声里的决绝。那滋味,比唱出来还狠。
有回我在鹿泉看戏,正戏之前乐师先来了一段河北丝弦纯伴奏的“将军令”。没有将军,也没有令。可那鼓点由慢到快,大锣“咣”地一砸,我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我旁边一个大爷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点,头跟着晃。我问他:“大爷,这段是啥?”他没睁眼:“听就完了,问啥。”我闭嘴了。听完才懂,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它往你耳朵里一灌,你自然就明白了。
现在戏班图省事,把纯伴奏给废了
最让人来气的是,很多草台班子现在开台不放河北丝弦纯伴奏了。为啥?省事。放个录音,插上U盘,鼓佬都不用动手。那声音从劣质音箱里出来,跟方便面调料包一个味。老观众一听就皱眉。有回在赵县看戏,开场录音吱吱啦啦,一个大娘直接站起来喊:“关了!我们要听真家伙!”班主红着脸去给乐师递烟,求他们来一段。乐师老头们把手一甩:“不打了,你们不是有录音吗?”场面僵了好几分钟。最后是鼓佬看不下去,抄起签子,领着武场打了一遍。台下一片叫好,那录音再也没敢放。
你说这是不是自己作的?河北丝弦纯伴奏又不是没那几个人。就是懒。懒到拿塑料味充肉香。老艺人们常说:“丝弦没伴奏,等于人没了脊梁骨。”你让戏干唱,演员在那儿干嚎,跟把你家炒菜不放盐似的。现在倒好,放录音,连锅都省了。
纯伴奏里,藏着丝弦最野的那口气
我越来越觉得,河北丝弦纯伴奏才是这个剧种的骨头。唱腔还能改,词还能换,可那几段曲牌一响,你就知道这是丝弦,不是梆子,不是乱弹。那里面有太行山的土,有滹沱河的水,有庄稼人跟命运较劲时从肺里挤出来的那口气。你听一遍“哭皇天”,比看十出悲剧都沉。它不讲故事,它直接给你的心口来一下。
有个石家庄的年轻乐手,学过几年丝弦,后来去搞乐队了。他跟我说:“纯伴奏那套东西,太野了。我们乐队撑不住。可有一次我们演出前,我用电吉他弹了一段丝弦曲牌,下面人全傻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带劲。”我问他还回去拉板胡吗?他摇头:“回不去了。但那段旋律,我梦里常响。”你听听,这算不算另一种活法?
想听正儿八经的 河北丝弦纯伴奏录音,别在那些大平台瞎搜,搜出来多半是糊弄人的。上 剧本网找找,有老戏迷自己拿录音机录的,音质跟砂纸磨过一样,但那股野劲儿,一点没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