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见过演员靠一只碗把戏撑起来吗？河北丝弦《夜审姚达》里就有。那碗不是摆着看的。它在托盘边缘滚，滚得你心跟着颤。演的人手上得拿捏到毫厘，差一点就摔个粉碎。可就是不能摔。一摔，戏就散了，人物那点忐忑劲儿也没了。
8月25号晚上，廊坊永清县翰德大剧院。第四届全国戏曲北方片会演，河北丝弦《夜审姚达》上台。石家庄市丝弦艺术中心拉去了四十多号人。早上七点从石家庄出发，到地方没歇，直接扎进剧场。乐队窝在侧幕调弦，演员换装走位，刘如夺满场窜。这人我见过，石家庄丝弦艺术中心的主任，忙起来跟个戏班班主似的，一点官架子没有。他一会儿在台下喊“音响再靠前一点”，一会儿又跑到侧幕看道具摆没摆对。你看着他，就觉得这戏有底。
姚达这角儿，是个被良心架在火上烤的老头
河北丝弦《夜审姚达》取材于老看家戏《白罗衫》。十八年的冤案。老仆姚达知道实情，可他不敢说。说一句，主人全家得掉脑袋；不说，那冤魂夜夜来叩门。康佳乐演这角儿，从学生时代就结缘了。他毕业大戏就是《白罗衫》。从青涩学生到台柱子，这出戏把他磨出来了。
戏里最要命的是念白。大段大段的韵白，唱腔伴奏少得可怜，全靠演员一张嘴和一股子气扛着。你嗓子稍一松，那戏就塌了。康佳乐自己说过：“戏里最难的就是念白和耍碗特技。”那晚他在台上，妻子在产房待产。这男人心里分成两半，一半在廊坊的戏台上，一半在石家庄的医院走廊里。可锣鼓一响，他往台口一站，你就啥也看不出来了。该抖的地方抖，该吼的地方吼。戏比命大。这是河北丝弦艺人的规矩。
髯口功和耍碗，是这出戏的两颗“钉子”
河北丝弦《夜审姚达》里有两个绝活。一个是髯口功，就是耍胡子。老仆姚达一急，那白胡子跟活了一样，左甩右抖，像他脑子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往外扑。另一个就是耍碗。茶碗在托盘边沿滚，滚过去，停住；再滚回来，又停住。手腕子得使巧劲，不能死抓，也不能全松。那分寸，比拿着生鸡蛋走冰面还难。
我后来听一个行里人说，这耍碗的功夫，以前老艺人练的时候，碗里是搁沙子的。先满碗沙，滚不洒；再半碗，还不洒；最后空碗，碗口斜出去，那声儿都没有。康佳乐这手活，想来也是这么一茬一茬练出来的。台上那几分钟，底下人看得屏住气。我虽不在现场，可听人描述，那晚演到这儿，剧场里“嗡”地一下，像一屋子人同时把心提起来了。这就叫绝活。不用字幕解释，眼睛一看就懂。
张淑改演了二十多年，她说现在靠的是“层次”
张淑改演青年巡抚徐继祖。这个角色难。他手里攥着法，心里压着情。一边是生恩，一边是血仇。张淑改从年轻演到现在，二十多年。她说早年间靠扮相，靠嗓子，现在靠心里那点“层次感”。你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这戏已经长在她肉里了。
一个女演员，能把一个小生行当演二十多年，不容易。河北丝弦的行当向来不宠人。你该勒头勒头，该穿厚底穿厚底。夏天演完，里头的胖袄能拧出水。张淑改说她对台下的观众“依旧心怀敬畏”。这话旁人讲出来像场面话，可一个演了二十多年还在一线站台的人讲出来，你就得信。
复排不是复印，得让老戏重新喘气
刘如夺说得实在：“我们在复排打磨剧目、还原传统技艺的同时，也借着排演实战做好传帮带。”这话里有个门道。复排不是照着老录像扒一遍。那是复印。复印出来的东西，没气。得让年轻演员上去试，去摔，去跟老艺人的呼吸搭上。河北丝弦的这些折子戏，很多都是这么一口一口传下来的。师傅在台边看，看完了骂，骂完了再教。一出《夜审姚达》能立起来，背后不知道挨了多少回数落。
这次去廊坊，他们带的不只是一出戏。是河北丝弦整个剧种的那点“火气”。北方片会演，十五个省，三十六家院团，谁没有看家本事？可河北丝弦往那儿一搁，那口真声翻高的“甩腔”一出来，你还是能听出来。这是太行山东边的声音，是滹沱河泡出来的。别处学不走。
戏散了，还有一摊子事等着
那晚谢幕后，康佳乐没多待。他还得往家赶。老婆在医院。这个刚在台上把一只碗抖得鬼神皆惊的男人，下台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戏和日子，就这么拧着往前过。刘如夺还在剧场里忙着收拾，跟舞美队的人一块儿清点道具。那只碗被小心装回箱子里，裹着海绵，跟装个宝贝似的。它就是宝贝。下次再抖，还靠它。
河北丝弦的饭，就是这么一口一口挣出来的。你看着他们登上全国舞台，风风光光。可背后是早上七点的大巴，是产房外头的揪心，是后台一遍一遍的“再来”。没点疯劲儿，干不了这个。
想看看《夜审姚达》的本子，或者《白罗衫》的老词儿，去 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丝弦的老油印本，字迹都洇开了，可那戏的筋骨还在。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