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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石家庄待过就知道,当地人嘴里有句万能发问:沾不沾?买菜问价,沾不沾?商量事儿,沾不沾?就连路边俩大爷下棋,走一步也得问对方:“这么走,沾不沾?”我头回听,以为是问“沾酱不沾酱”。闹笑话了。后来才咂摸出来,这仨字跟普通话里的“行不行”差不多。可你要细究,它比“行不行”野多了。
有个正定的朋友跟我说:“咱这儿的人,骨头缝里都带着这句。你出去办事,先问沾不沾,再往下聊。”我问他这词儿从哪来的。他挠挠头:“老一辈都这么讲,谁知道呢。”他不知道。但老戏迷知道。这仨字的老根,在河北丝弦戏班的行话里。对,就是那个石家庄独有的非遗戏曲。你别看这词儿土,它可是从戏台上滚到市井里的活化石。
戏班老师傅一句“不沾弦”,能把徒弟骂哭
河北丝弦这剧种,最讲究合拍合调。它不是那种你随便吼两嗓子就能混过去的。唱丝弦,你得跟板胡、曲笛、笙贴得死死的。贴上了,叫“沾弦”。贴不上,叫“不沾弦”。老话讲“一昆二高三丝弦”,丝弦在河北戏里的地位,那是数得着的。戏班里的师傅,不会跟你解释半天。你唱完一段,他就俩字:沾弦。或者仨字:不沾弦。前者是夸,后者是骂。骂得你脸上火辣辣的。
我认识一个在丝弦班子里泡过的老头,他说他年轻时候学唱,头一回开口,师傅就送了他仨字:“不沾弦。”他说那仨字跟烙铁一样,滚在身上。后来他天天早起练,对着井口喊,喊了两年多,师傅才点头:“沾点儿了。”就这“沾点儿了”,他高兴得半宿没睡着。你想想,这词儿的分量多重。它不跟你讲“音准”“节奏”这些文绉绉的词。它就跟你说:你沾没沾上?沾上,对味儿。没沾上,边儿去。
从“沾弦不沾弦”到“沾不沾”,省的是一个字,丢的是一股韵
河北丝弦戏班里的“沾弦不沾弦”,六个字。老百姓听多了,觉着顺嘴,就给简化了。把中间的“弦”字省了,光留一头一尾:沾不沾。这一省,省得挺妙。跟吃面不吃蒜一样,味减了一半。可也怪,那句戏班行话的严厉劲儿,到了街面上,反而变成了一种热乎。你问一句“沾不沾”,对方要是回你“沾”,那嘴角是带笑的。不像戏班师傅说“沾弦”,那是在判你行不行。
有回在藁城一个集市上,我见一个卖炒饼的大姐跟一个司机拌嘴。司机把车停她摊子前头,挡了道。大姐叉着腰喊:“你把车往那边挪挪,沾不沾?”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不沾!”俩人都没真生气。旁边人全乐了。你品品,要是把这“沾不沾”换成“行不行”,那味儿就没了。跟把二锅头换成凉白开一样。河北丝弦的行话,就这么变成了石家庄人的口头禅。你天天说,可你未必知道你是在说戏。
老艺人最怕的,是“不沾弦”这三个字没人说了
现在河北丝弦戏班里,还会正儿八经说“沾弦”“不沾弦”的,不多了。不是因为不用,是因为能评的人没了。一个老琴师跟我说,他年轻时候,一台戏下来,谁沾谁不沾,心里跟明镜一样。现在他坐在台下听,有时候整场没一句能让他点头的。他说:“不是唱得不好。是那股劲儿不对。你问他沾不沾,他反问你哪错了。这还怎么教?”他说的是行话的另一种断档。戏可以录下来,唱腔可以记谱,可“沾弦”那种判断标准,是活的。得有人在旁边听着,给你一句“不沾弦”,你才知道差在哪。
他停了停,又说:“现在这个词儿都在大街上。挺好。戏班没了,词还在。等哪天街上也不说了,那就真没了。”他这话让我半天接不上。你看,河北丝弦最会躲。戏台上没它的位置了,它就缩到一句方言里,天天在石家庄人嘴边打转。你说它是非遗,它早就是你日子的一部分了。
一句“沾不沾”,是丝弦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暗号
我后来每次在石家庄听见有人问“沾不沾”,都会多听一耳朵。那腔调,软里有硬,带着点商量的意思,又带着点“你最好说沾”的底劲。跟河北丝弦的唱腔一样。真声喊字,假声拖腔,前头是商量,后头是决断。你问“沾不沾”,其实心里早有答案了。可你还是要问。这大概就是那三百年戏台子养出来的脾气。不直说。给你留个缝。沾了,咱往下走。不沾,你看着办。
有回坐出租车,司机是井陉人。路上跟人打电话,末了说了句:“那事儿就真个定了?沾不沾?”电话那头估计说了“沾”。他“嗯”了一声,挂了。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咱这儿人就这毛病,啥都得问个沾不沾。”我说这是戏词儿。他愣了一下:“啥戏词儿?”我说丝弦。他“哦”了一声,突然来了兴致:“我爹以前就唱丝弦。小时候家里天天‘沾弦不沾弦’的。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编的。”你听听,戏早就在他家里了,只是他不知道。
想弄明白 河北丝弦的老行话、老本子,别去那些个语言学的书里翻。去 剧本网看看,那里头有戏迷记下来的丝弦旧事。不是论文,可句句都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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