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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真想知道花鼓灯从哪来,别急着翻书。先找个淮河边的老人,跟他一块儿坐在河坝上,看水。看够了,再让他哼两句灯歌。他一张嘴,你就明白了。那调子一起,跟水一样,打着旋儿往你耳朵里钻。你问这是什么?他会说:“啥也不是。就是心里有,嘴里就出来了。”你听,这不就是“情自心生”吗?书本上管这叫《侯人兮猗》,叫“南音之始”。可你蹲在河滩上听,它就是一个女人等汉子等急了,冲着水喊出来的那一声。
我头回听一个老婶子唱那调,是在颍上。她没伴奏,就自己拍着大腿。唱的是“侯人兮猗……”后面没词了。就那几声“兮”,拖着腔,像把魂都从嗓子眼里拽出来了。我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你跟我说这是上古传下来的,我信。你不说,我也觉得这声儿老,老得跟河滩上的石头一样。花鼓灯那点根,就在这声儿里。不是谁编的,是心里憋不住,自己往外冒的。
淮河这地方,不养“装”,只养“真”
你在地图上看,淮河不南不北,夹在当中。这地方的人,天生就带两头的气。水缓时,人软得能捏出水;水涨时,人又野得敢跟浪拍。所以这边的舞,花鼓灯,就一个“真”字。不端,不演。高兴了,脚底生风。难过了,那嗓子能把你肠子都唱出来。跟你在电视上看的那些个“民族民间舞”不一样。那些是“演”出来的。这个是“淌”出来的。
我认识一个凤台的老鼓手,他说他们以前在河滩上跳花鼓灯,没人组织。就是几个人,吃完饭没事,鼓一响,人就围过来了。你带一把扇子,他拎一条汗巾。跳着跳着,周围看的人也跟着扭。他说:“那会儿你不跳,浑身难受。现在你跳,人家拿手机拍。你问区别?过去的鼓,是给自己敲的。现在的鼓,是给镜头敲的。”他说完,拿手背抹了把脸。河风大,他眼睛有点红。你品品,花鼓灯的“真”,现在还剩多少?
响器生节:先有鼓声,后有人动
西方人跳舞,是先摆好姿势,再配音乐。身子是主体,音乐是伺候。花鼓灯不。它是反的。先有鼓。鼓声不起来,人都不会动。那鼓,不是伴奏,是发令的。你听那鼓点,由慢到快,由疏到密。场子上的人,全被它牵着走。鼓一停,人“唰”就定住。跟提线木偶断了线一样。老艺人说,这叫“锣鼓点子跟脚走”。你再有本事,鼓点不给,你那儿步就迈不出去。
我在怀远看过一场,老鼓手故意逗那帮后生。鼓打得一下快一下慢。场上的小伙子们跟也不是,停也不是。底下人笑得不行。最后老鼓手一收,那帮后生全瘫在地上笑。你看,这就是花鼓灯的乐。不是配乐,是逗乐。是鼓跟人对话。你一跳,它一应。它一停,你定。这玩意儿,在西方舞蹈里找不着。
重心下沉:你再怎么跳,脚得在土里
现在的小姑娘学花鼓灯,总想往高里跳。她不自觉。从小看芭蕾看多了,觉得往上才叫美。老艺人一看就皱眉:“你那是够月亮,不是跳花鼓灯。”花鼓灯的力,是往下使的。脚趾头抠地,膝盖微曲,身子沉得跟要陷进地里一样。你越沉,那舞越有味。为什么?因为这是农耕的舞。种地的人,脚不沾地行吗?你插过秧没有?插一天,你那腿又酸又沉,可那沉里,有地气。花鼓灯那个“沉”,就是从那儿来的。
我在凤台跟着一个婶子学过几步。她就让我光脚在泥地上走。走了一个来回,她说:“你脚底板太板。不会跟地商量。”我乐了。脚底板还能跟地商量?她说:“你走得轻了,地不理你。你走得重了,地绊你。你得不轻不重,让地跟你一块儿走。那才叫步子。”你听听。这哪是跳舞,这是老子“道法自然”的田间课。花鼓灯的哲学,从来不在书里。在你光脚踩的那块地上。
圆曲拧倾:身子得是活的,不能像根棍
你看那些兰花,身子老是斜的、拧的、弯的。你让她站直了,她不会跳。为啥?因为花鼓灯的身子,是一股活水。水没有直的。你见过直着流的水吗?水到哪儿都是绕。绕着弯地流。这舞也是。腰一拧,身子一侧,整个人就活了。你非让她绷直,跟芭蕾那样,那就不是花鼓灯了。那叫“用花鼓灯的衣裳跳芭蕾”。难看。
有个怀远的伞把子,他跟我说:“你把人想成河。河到湾里,就得拐。拐不好,水就冲上来了。花鼓灯那个‘拧’,就是河拐的那个弯。你得顺着它。你不能跟它较劲。”我后来看人跳,就老想起河湾。那身子拧过去,再拧过来,跟水绕石头一个样。绕得顺了,啥事没有。绕得不顺,人自己先摔了。花鼓灯的美,就在这个“绕”里。
持物而舞:扇子不是道具,是你多出来的手
你看花鼓灯里的扇子、手绢、伞。你真以为那是“道具”?我问过一个兰花,她说:“扇子就是我的手。它开,就是我心开了。它收,就是我生气了。它抖,就是我喘不匀。”你想想,这跟西方舞里“人与道具分离”的逻辑能一样吗?在花鼓灯里,物就是人,人就是物。你扇子耍不好,等于手残。你伞打不开,等于心没开。那伞,那扇,全是你心里话的出口。
我见过一个高手耍伞。那伞在他手里,跟活物一样。忽然往左一倾,又往右一摆。忽然停住,又“哗”地打开。我眼睛都跟不上。后来他跟我说:“你眼睛看伞,就输了。你得看气。气到哪儿,伞到哪儿。”我说什么气?他说:“你心里那口气。你心里没气,伞就是死的。你心里有气,它自己会走。”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后来想,这不就是庄周说的“物我两忘”吗?花鼓灯最好的状态,就是你分不清是人在舞伞,还是伞在舞人。
S型体态:不是摆出来的,是日子压出来的
别以为花鼓灯那个S形是练出来的。那是活的。是重心一沉,腰一拧,脚下一碾,自然就出来的。跟刻印章一样,你得先有那一刀,才有那个印。你光在那儿摆个S,那是照相。不是跳舞。老艺人说的“上身风摆柳”,那柳,是河边的柳。风一吹,它摆。风不来,它也微微地颤。那颤,是生命。不是造型。
有个颍上的婶子,五十多了,往场上一站,还没动,S就出来了。我夸她线条好。她“呵”了一声:“什么线条。那是累的。你挑二十年担子,你那S比我标准。”我再看她,确实。她那个S,不是刻意弯的,是从肩到胯到膝,每一节都经历过重活,才自然搭成那个样。花鼓灯的S,是有重量的。跟现在那些练出来的“三道弯”,不是一回事。一个装的是汗,一个装的是风。你一看,就分得出来。
那套口诀,是淮河边人用命换的
高倩整理过一套老艺人口诀,我抄在纸上,天天念:“重心靠右后,走动腰晃扭。脚下梗住劲,传神靠眼瞅。急如风,停要抖,柔里刚,刚里柔,锣鼓点子跟脚走。”你别说,念着念着,身子就想动。这哪是口诀,这是一张地图。把你从脚后跟,一直领到眼珠子,再把你交回给鼓点子。每一句都有来路。每一句都得拿身子去解。你不跳,它就是个顺口溜。你一跳,它就成了法。
我见过一个半大孩子,在后台嘴里嘀咕这套口诀。他一边念,一边比划。手还不对,脚还乱。可你细看,他已经开始“拧”了。开始“沉”了。开始跟鼓点子“商量”了。老师傅在旁边眯眼看,不夸。只是把鼓点又加重了一分。那孩子腿一抖,跟上了。老师傅才“嗯”了一声。花鼓灯就这么传。不是讲。是带。是一句口诀,配一千遍的磨。
别拿它当“玩意儿”,它是淮河人的半条命
你说花鼓灯是艺术。我不争。可你真把它只当艺术,它就薄了。它是这淮河边上的人,八千年攒下来的一点火。从《侯人兮猗》那一声“兮”,到汉魏那阵风骨,再到今天某个没名字的村子里,一面旧鼓重新敲响。这火没灭。它亮得不凶,可你离近了,能烫着心。
想看看这火怎么烧的,别去翻那些大理论。上 剧本网瞧瞧。那上头有老灯歌的抄本,有鼓谱,有口述。你读着读着,那点“真”就出来了。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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