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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听过黄梅戏。就算你不听戏,你也一定听过“树上的鸟儿成双对”。KTV里有人点,晚会上有人唱,连你奶奶的手机铃声可能都是它。你觉着这调子太熟了,熟得跟自己的呼吸一样。可你从来没想过——这调子,是从哪来的?黄梅戏这三个字,到底怎么落到今天的?
你别去翻那些厚厚的地方戏曲史。翻两页你就睡着了。我跟你讲点实在的。
黄梅县那帮采茶的人,随口一哼,哼出了一条河
湖北黄梅县。这地方在长江北岸,鄂赣皖三省交界。北边有山,山里有茶。四百多年前的采茶季节,一群男女在茶园里干活。干着干着,有人哼了一声。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再旁边的人又接一句。哼着哼着,成了调子。这调子叫“黄梅采茶调”。清代有个叫别霁林的学者,写了一首《黄梅竹枝词》,里面有一句:“相约今年酬社主,村村齐唱采茶歌。”你听听,“村村齐唱”。不是一个人唱,是每个村都在唱。那时候黄梅戏还不叫黄梅戏,叫采茶调。不是“唱戏”,是“哼调子”。跟你在田里干活时随口唱的那些一样,不正式,不登台,就是图个乐。
后来出了个人物。叫邢绣娘。乾隆年间人,黄梅县孔垄镇邢大墩的。这女人嗓子好。好到什么程度?四次给乾隆皇帝献艺,还得了“黄梅名伶”的御赐墨宝。你想想,一个唱采茶调的村妇,能唱到皇帝跟前去。这调子得多招人听。邢绣娘是黄梅戏最早的角儿之一。但她不是科班出身。她就是从小跟着家里人学,采茶道情,打连厢,唱渔鼓筒,什么都来。黄梅戏的底子,就是这么野。不是从戏班子里长出来的,是从茶园里、田埂上、灶台边拱出来的。
逃水荒的人背着它跑,跑到哪,唱到哪
黄梅戏怎么从湖北跑到安徽的?你以为是传过去的?不是。是逃出来的。
黄梅县地势低。长江边上,水一涨就淹。清代中后期,水灾没断过。乾隆五十一年,黄梅县又发大水。人没饭吃,往哪跑?往东跑。往安徽跑。往安庆跑。跑的时候带什么?带不了粮食,带不了家当。就带一张嘴。艺人们——说是艺人,其实就是农民——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走一路唱。唱什么?唱采茶调。在人家门口唱,换半碗米,换一个馍。这叫“唱门头”。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汉子,衣裳破着,嗓子哑着,站在别人家门口,把黄梅采茶调一句一句往外递。那不是艺术。那是活命。
黄梅戏就是被这种人,用脚一步一步量过来的。从黄梅到宿松,到太湖,到望江,到怀宁。到了安庆一带,它停下来。为什么停?因为安庆这地方,有戏。有青阳腔,有徽调。黄梅调跟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变了。用安庆方言唱。安庆话跟黄梅话不一样。安庆话硬一点,字咬得紧。唱出来,跟原来的采茶调就不一样了。有了新名字,叫“怀腔”。怀宁的腔。安庆那时候叫安庆府,所以也叫“府调”。
“黄梅戏”这三个字,1952年才正式落下来
你猜黄梅戏以前叫什么?采茶调。花鼓戏。二高腔。化谷调。农民管它叫“采子”“小戏”。被禁的时候,还得借汉剧、徽调的名字打掩护。你看它那些名字,全是小名,没一个正经的。跟村里人管孩子叫“狗蛋”“二丫头”一样。不是不想起大名,是没到那个份上。
“黄梅戏”这三个字,是1952年才正式叫起来的。那年安徽代表团去上海参加华东区小戏调演。申报材料的时候,在“黄梅调”三个字里选定了这个名字。同年,上海的官方评论里第一次用了“黄梅戏”三个字。从那以后,这三个字才算见了天日。1953年,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成立。黄梅戏作为新剧种,被正式定了名。
你品品这个时间。1952年。离现在才七十多年。七十多年前,它还没个准名。就跟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才上了户口。可它已经唱了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没名没姓,就那么野着唱。逮谁唱谁。谁听谁乐。
严凤英那一代人,把它从田埂唱进了电影
黄梅戏真正走出安庆,走向全国,靠的是严凤英。她不是黄梅县的人。她是安庆人。她那一口安庆话,把黄梅戏定在了安庆的调上。1950年代,黄梅戏电影《天仙配》上映。严凤英唱的那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飘进了全中国。你奶奶会唱,你妈妈会唱,你也会哼。但你可能不知道,严凤英唱的那个味道,是从采茶调一路传下来的。她嗓子里的那点甜,那点脆,那点拐弯的地方,不是她发明的。是好几代黄梅县的采茶人,在茶园里哼出来,在逃荒路上唱出来,在安庆的戏台上磨出来的。她只是接住了,然后唱到了极致。
名字是湖北的,魂是在路上长出来的
你现在再听“黄梅戏”这三个字。你知道它从哪来了。湖北黄梅县。采茶调。逃水荒的人。安庆的方言。严凤英的嗓子。缺了哪一样,都不是今天的黄梅戏。它不是哪一个人的发明。是一群人,在一条河边上,在逃荒的路上,在戏台前,一点一点把它攒出来的。你哼那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时候,你哼的不是一个曲调。你哼的是四百年的路。从黄梅县的茶园,走到安庆的戏台,走到你奶奶的手机里。那条路,还在走。没停。
想翻翻那些从黄梅县一路传过来的老采茶调本子、看看黄梅戏最早的样子,别去翻什么戏曲史了。去 剧本网看看。那上头有些早年间从鄂赣皖一带收来的旧唱本。纸黄了,字也糊了。可你对着唱两句,就知道那调子是从哪条河边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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