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从小就会哼“树上的鸟儿成双对”。KTV里点过，晚会上听过，连你妈的手机铃声都是它。可你从来没想过——这调子，到底从哪儿来的？
湖北黄梅县。这地方在长江北岸，鄂赣皖三省交界。北边有山，山里有茶。明朝那会儿，采茶季节到了，一群男女在茶园里干活。干着干着，有人哼了一声。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再旁边的人又接一句。哼着哼着，成了调子。这调子，叫“黄梅采茶调”。清代有个叫别霁林的学者，写了一首《黄梅竹枝词》，里头有一句：“相约今年酬社主，村村齐唱采茶歌。”你听听，“村村齐唱”。不是一个人唱，是每个村都在唱。那会儿黄梅戏还不叫黄梅戏。它就是个采茶调。跟你在田里干活时随口唱的那些一样，不正式，不登台，就是图个乐。
黄梅戏源于湖北黄梅县。这不是我说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时白林、陆洪非、王兆乾那帮研究先驱，跑遍了鄂东皖西，采集艺人口述史，做田野调查，给学术界定下的共识——黄梅戏的源头，就在黄梅县。用王兆乾的话说：“黄梅采茶调是黄梅戏的血肉母体。”你听听，“血肉母体”。不是亲戚，是娘。
邢绣娘那帮人，在茶园里哼出了一个剧种
黄梅县有个女人，叫邢绣娘。本名秀莲，乾隆年间人，1749年生在黄梅县邢家墩。她从小跟着兄嫂出门卖唱。扮相俊俏，唱腔甜美。出道没多久，就得了句口碑：“不要钱，不要家，要听绣娘唱采茶。”你品品这话。不要钱，不要家，就为听她唱一段采茶调。那得是多大的瘾。
她后来四次给乾隆皇帝献艺。乾隆亲笔题了“黄梅名伶”四个字。一个唱采茶调的村妇，能唱到皇帝跟前去。你想想，这调子得多招人听。邢绣娘是黄梅戏源于黄梅县这条线上，最早有名字的角儿之一。但她不是科班出身。她就是从小跟着家里人学，采茶、道情、打连厢、唱渔鼓筒，什么都来。黄梅戏的底子，就是这么野。不是从戏班子里长出来的，是从茶园里、田埂上、灶台边拱出来的。
逃水荒的人背着它跑，跑到哪，唱到哪
黄梅县地势低。长江边上，水一涨就淹。清代中后期，水灾没断过。乾隆五十一年，黄梅县又发大水。人没饭吃，往哪跑？往东跑。往安徽跑。往安庆跑。跑的时候带什么？带不了粮食，带不了家当。就带一张嘴。
艺人们——说是艺人，其实就是农民——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走一路唱。唱什么？唱采茶调。在人家门口唱，换半碗米，换一个馍。这叫“唱门头”。黄梅戏老艺人丁永泉（1892—1968）说过一句话：“黄梅调是逃荒的人用渔鼓筒子唱过来的。”你听听这原话。不是“传过来的”，是“唱过来的”。一字之差，差着多少条命。
黄梅戏里有出传统戏，叫《逃水荒》。那里头的唱词，写得明明白白：“老公公在外面测字看相，我婆婆挑牙虫苦度日光，哥哥他每日里道情来唱，我嫂嫂打花鼓带打连厢。”这不是编的。这是黄梅戏源于黄梅县、传播于逃荒路上，最真实的写照。戏里唱的就是他们自己。一群饿着肚子的人，站在别人家门口，把采茶调一句一句往外递。那不是艺术。那是活命。
到了安庆，它换了口音，也换了命
采茶调从黄梅县一路往东，到了安徽安庆一带。到了这儿，它停下来。为什么停？因为安庆有戏。安庆自明代以来就是戏曲昌盛的地方。昆曲皖上派、青阳腔、徽班，全在这儿长过根。
黄梅调跟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变了。用安庆方言唱。安庆话跟黄梅话不一样。安庆话硬一点，字咬得紧。唱出来，跟原来的采茶调就不一样了。有了新名字，叫“怀腔”。怀宁的腔。怀宁是安庆下头的一个县。安庆那时候是安徽的省会，黄梅戏源于湖北黄梅，可它是在安庆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辞海》里写得清楚：“黄梅戏，由清乾隆末期传入安徽安庆一带的湖北黄梅采茶调逐步发展而成。”你品品这个“逐步”。逐步，就是一步一步来。不是一脚跨过来的。是一代一代人，用脚量过来的。从黄梅到宿松，到太湖，到望江，到怀宁。每一步，都踩着泥。每一步，都有人倒下。可调子没断。
“黄梅戏”这三个字，1952年才正式落下来
你猜黄梅戏以前叫什么？采茶调。花鼓戏。二高腔。化谷调。农民管它叫“采子”“小戏”。被禁的时候，还得借汉剧、徽调的名字打掩护。你看它那些名字，全是小名，没一个正经的。跟村里人管孩子叫“狗蛋”“二丫头”一样。不是不想起大名，是没到那个份上。
“黄梅戏”这三个字，是1952年才正式叫起来的。那年安徽代表团去上海参加华东区小戏调演。申报材料的时候，在“黄梅调”三个字里选定了这个名字。同年，上海的官方评论里第一次用了“黄梅戏”三个字。从那以后，这三个字才算见了天日。
你品品这个时间。1952年。离现在才七十多年。七十多年前，它还没个准名。就跟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才上了户口。可它已经唱了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没名没姓，就那么野着唱。逮谁唱谁。谁听谁乐。黄梅戏源于黄梅县的采茶调，源于逃水荒的路上，源于安庆的方言和戏台，源于严凤英那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缺了哪一样，都不是今天的黄梅戏。
想翻翻那些从黄梅县一路传过来的老采茶调本子、看看黄梅戏最早的样子，别去翻什么戏曲史了。去 剧本网看看。那上头有些早年间从鄂赣皖一带收来的旧唱本。纸黄了，字也糊了。可你对着唱两句，就知道那调子是从哪条河边飘来的。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