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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黄梅戏，光顾着听唱了。其实你真该看看那些人的手。台上一个兰花，什么都没说，手指头往那儿一翘，再轻轻一收，你心里那点事，好像全被她看穿了。黄梅戏的指法，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是摆样子的，它是说话的。
有个老戏迷跟我说过，看严凤英的戏，你别看她脸，看她手。手一颤，是心里有事。手一顿，是话到嘴边又咽了。手往外一送，那是舍不得也得舍。你听着玄，可你多看几遍老录像就明白了。黄梅戏指法的精髓，不在技巧，在“漏”。它把你心里藏的东西，用几个手指头给漏出来了。
数灯那一段，手指头从一数到十，数出一个小姑娘的心思
黄梅戏传统戏《闹花灯》，里头有一段“数灯”。旦角从一盏灯数到十盏。全是靠手势去表现。一盏灯，用兰花指，竖起食指。二盏灯，拇指贴在弯曲的无名指盖上，伸出食指和中指，前后略分开一点，小指稍弯曲。就这么一直数到十盏。你听着好像没什么。可你细想，一个小姑娘，正月十五晚上，跟着人群看灯，嘴里数着，手上比着，眼睛亮着。那手势是跟着眼、身、步一起动的。数到第十盏的时候，她心里那点兴奋，那份热闹，全在指尖上。
黄梅戏指法的好，就好在它从生活里来。它不是凭空比划出来的。它就是小姑娘看灯时，自然而然会做出来的动作。你让一个从来没看过花灯的人来演，光练手势，练得再标准，也少那口气。因为那口气，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
旦角的手指头，得会画圆
黄梅戏旦角出手，讲究秀美、柔和。前辈艺术家们很注意手的动势与人物内心活动的结合，重视手势运转的韵味，重视细腻的手势变化与手姿的美观。你看那些兰花在台上，手从来不直着出去。每一手势都离不开指花与圆弧形的动势。出手时不是向内或外挽圈，就是向左或向右划圈。然后随着手的圆弧形运转，手往前去也非直前，要有斜度。
为什么非得画圆呢？你想想，淮河边上的水，是直着流的吗？不是。它绕着走。黄梅戏的手，跟淮河的水一样。它不直来直去。它绕。绕一下，那个劲就软了，就活了。你让它直，它就僵了，就跟木头一样了。
黄梅戏指法到了不同的人物身上，又不一样。大家闺秀指点物，出手缓、柔，曲线幅度略大，动态优美婉和。小姑娘角色手势动态范围略小，灵活利索，让人感到轻快活泼。泼辣妇人，手姿开放，动态麻利，让人感到性格放浪，不拘小节。同样是旦角，同样是那几根手指头，一缓一急，一收一放，人就不一样了。这就是黄梅戏指法最厉害的地方。它不换人。它换手。
严凤英那一指，导演看了都说绝
严凤英演《天仙配》里“夫妻双双把家还”后面那段“到底人间欢乐多”，有一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七仙女心里知道，自己马上要回天宫了。可她还笑着。她一边唱“到底人间欢乐多”，一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身边的董永。那个指法，不是兰花指。也不是剑指。就是那么轻轻一点。像碰了一下，又像没碰着。你要是光听唱，听不出这一下。可你看见这一下，心就揪起来了。
有人建议她用水袖或者指法去衬托唱词。严凤英都仔细听了认真想了。最后，她还是从七女这个人物内心活动找到了需要表现的情感。她的指法，不是外头加上去的。是从里头长出来的。黄梅戏指法在她手上，不是“表演”。是“漏”。她藏不住了。手指头一动，那些舍不得，全漏出来了。
女驸马的手指头，一会儿是女，一会儿是男
黄梅戏里有一种指法特别有意思，就是反串。女扮男装的角色，比如《女驸马》里的冯素珍。她高中状元那段，穿的是官袍，戴的是乌纱帽。这个时候，她用的是什么指法？
一般旦角指法用单指，即中指大拇指捏在一起，食指指出。掌形为兰花掌。拳形为佛手拳。可也有女扮男装的反串角色，她们在表演时借用的是武生指法，多为双指（即剑指），无名指曲回，拇指贴其指盖上，食指与中指指出。但在《女驸马》的反串中用的又是文生的指法了，近旦角的单指法。
你看这个变化。同一出戏，同一双手，指法来回换。她既是冯素珍，又是“驸马爷”。黄梅戏指法在这里，成了一种身份切换的暗号。观众看得懂。她一指出去，你就知道，她现在是谁。
丑角的手指头，越不规矩越有味
黄梅戏传统上是以三小为主，但已逐步形成生、旦、净、丑四大行当的表演分行体制。丑角的手指头，跟旦角完全两路。旦角讲究圆，讲究柔。丑角讲究什么？讲究“活”。丑角的手指头不能太规矩。太规矩了，就不好笑了。安庆市黄梅戏剧院出过一本《丑行身段教材》，龙光景先生写的，从步法、指法、水袖、褶子、袍带五个方面，详细讲解了丑行身段的基本动作要领，填补了黄梅戏丑角艺术教材的空白。这本书里头的指法，跟旦角的完全是两个路子。可你一看就知道，那是丑角的。手指头那么一弯，肩膀那么一耸，戏就出来了。
手是会说话的，你得听得懂
黄梅戏的移植剧目《挂画》，多半是采用了“哑剧”形式和表演手段。在舞台上，演员通过长时间大幅度的形体动作和细致的手势动作去表现人物内心世界和个性特征。你想想，一句词都没有，全靠手。手往哪儿指，眼往哪儿看，身子往哪儿倾。黄梅戏指法在这个戏里，就是台词。它把一个人的心事，全摊在你眼前了。
有个教戏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学黄梅戏，先别急着张嘴。你先把手练好了。手会说话了，你再张嘴也不迟。”你品品。这话挺重的。因为黄梅戏指法这东西，不是装饰。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你唱得再好，手不对，那个人物就是假的。你唱得差点，手对了，底下人就认你。
想学指法，别光看视频
现在网上有很多教黄梅戏指法的视频。拍得挺细。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拆。你跟着学，能比划出个大概。可你光看视频，学不到那个“圆”里的劲。你得到安庆去。找个老艺人。让她手把手给你掰。你那手指头，该弯的地方弯，该翘的地方翘。她轻轻一拨，你就知道差在哪儿了。
有个安庆的老艺人教徒弟，不先教唱。先让徒弟看她怎么端茶。她说：“你端茶的时候，手指头是怎么放的？你就照那个放。那就是兰花指。”徒弟一试，还真对。黄梅戏指法的根，不在练功房里。在你端茶、递东西、指路的时候。那些动作，就是你手里最真的黄梅戏。
想看那些老戏里指法怎么用的，去看看《闹花灯》《挂画》这些戏的本子。去 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些老唱本，旁边还标着手势。你对着看，再听一遍老录音。你会发现，那些手指头，真的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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