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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一个安庆人，黄梅戏是啥？他可能张嘴就唱。唱完了，你问他，这三个字到底啥意思？他愣一下。然后说：“啥意思？就是黄梅戏嘛。”你再问。他就烦了：“你管它啥意思，好听不就行了？”你没法接。因为他说得对。可你心里那个疙瘩还在。黄梅戏。黄梅。戏。这三个字搁一块儿，到底装了些什么？
黄梅是根，是逃荒的路，是回不去的家
你先掰开“黄梅”这俩字。它是个地名。湖北黄梅县。长江北岸，鄂赣皖三省交界。北边有山，山里有茶。采茶的人，在茶园里随口一哼，哼出了“黄梅采茶调”。那是黄梅戏最早的模样。可黄梅县不光是地名。它是个灾窝子。长江边上，水一涨就淹。清代中后期，水灾没断过。人没饭吃，往东跑。往安徽跑。往安庆跑。跑的时候带什么？带不了粮食，带不了家当。就带一张嘴。一路上唱。在人家门口唱。换半碗米，换一个馍。黄梅戏老艺人丁永泉说过一句话：“黄梅调是逃荒的人用渔鼓筒子唱过来的。”你听听这原话。不是“传过来的”，是“唱过来的”。一字之差，差着多少条命。
所以，“黄梅”这俩字，对黄梅戏来说，不只是一个县。是根。是逃荒的路。是回不去的家。你听黄梅戏里那些苦戏，那些离别，那些舍不得。那调子里的酸，不是编出来的。是从逃荒路上带过来的。
戏不只是戏，是日子本身
再说“戏”这个字。你觉着“戏”就是演戏。台上演，台下看。可黄梅戏的“戏”，不是这个意思。它早期叫“采茶调”。叫“花鼓戏”。叫“二高腔”。农民管它叫“采子”“小戏”。你看它那些名字，全是小名，没一个正经的。跟村里人管孩子叫“狗蛋”“二丫头”一样。不是不想起大名，是没到那个份上。它就不是正经戏班子里出来的。它是采茶的人在茶园里哼的。是逃荒的人在路上唱的。是村里人在打谷场上跳的。后来进了城，上了台，才有了“戏”的样子。可骨子里，它还是那个“日子里的东西”。不是“戏”。是活。
黄梅戏里有出传统戏，叫《打猪草》。两个小孩，一个割草，一个放牛。逗来逗去。没什么大事。可你听着听着就笑了。那就是日子。你听《闹花灯》。夫妻俩正月十五上街看灯。一路走一路唱。唱着唱着就拌嘴。拌完了又和好。全是日子。黄梅戏的“戏”，跟别的剧种不一样。别的剧种，是“演戏”。黄梅戏，是“过日子”。它演的那些人，就是村里的人。它唱的那些事，就是你家里的事。你看着看着，就觉着台上那个人，像你姐。像你姨。像你自己。
1952年之前，它连个正经名都没有
你猜黄梅戏以前叫什么？采茶调。花鼓戏。二高腔。化谷调。农民管它叫“采子”“小戏”。被禁的时候，还得借汉剧、徽调的名字打掩护。你看它那些名字，全是小名，没一个正经的。跟村里人管孩子叫“狗蛋”“二丫头”一样。不是不想起大名，是没到那个份上。
“黄梅戏”这三个字，是1952年才正式叫起来的。那年安徽代表团去上海参加华东区小戏调演。申报材料的时候，在“黄梅调”三个字里选定了这个名字。同年，上海的官方评论里第一次用了“黄梅戏”三个字。从那以后，这三个字才算见了天日。
你品品这个时间。1952年。离现在才七十多年。七十多年前，它还没个准名。就跟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才上了户口。可它已经唱了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没名没姓，就那么野着唱。逮谁唱谁。谁听谁乐。
黄梅戏的含义，是一整条河从过去流到你面前
你现在再听“黄梅戏”这三个字。你知道它装了什么了。它装着湖北黄梅县的茶园。装着邢绣娘那帮人唱到乾隆跟前的嗓子。装着逃水荒的人背着渔鼓筒子一路往东的脚。装着安庆的方言和戏台。装着严凤英那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装着安庆人过年请戏的锣鼓。装着你在KTV里点的那首《黄梅戏》。缺了哪一样，都不是今天的黄梅戏。
它不是哪一个人的发明。是一群人，在一条河边上，在逃荒的路上，在戏台前，一点一点把它攒出来的。你哼那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时候，你哼的不是一个曲调。你哼的是四百年的路。从黄梅县的茶园，走到安庆的戏台，走到你奶奶的手机里。那条路，还在走。没停。
含义这东西，不在字典里，在人身上
你要真想知道黄梅戏的含义，别去翻《辞海》。那上头写的是“由清乾隆末期传入安徽安庆一带的湖北黄梅采茶调逐步发展而成”。对。可那不是含义。那是定义。含义在人身上。在一个安庆老太太听见“为救李郎离家园”时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在一个黄梅县老头哼起采茶调时眼眶发红。在一个KTV里唱完《黄梅戏》的年轻人，第二天跑去搜“女驸马原版”。那就是含义。你抓不住它。可你知道它在。
想翻翻那些从黄梅县一路传过来的老采茶调本子，看看黄梅戏最早的样子，别去翻什么戏曲史了。去 剧本网看看。那上头有些早年间从鄂赣皖一带收来的旧唱本。纸黄了，字也糊了。可你对着唱两句，就知道那三个字到底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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