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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黄梅戏从哪来。湖北人说黄梅县。安徽人说安庆。江西人说我们也有份。吵了一百年了。谁也没说服谁。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黄梅采茶戏到现代黄梅戏，中间隔的不是一条路。是一张网。你非要从这张网里找一根“起点线”，找不着。不是没起点。是起点太多了。哪个都算。
黄梅县那帮采茶的人，压根没想过自己在“发明”一个剧种
明万历年间。湖北黄梅县。长江北岸。山里有茶。采茶季节到了。一群男女在茶园里。干着干着。有人哼了一声。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再旁边的人又接一句。哼着哼着。成了调子。这就是“黄梅采茶戏”最早的样子。你注意。它不叫“黄梅戏”。它叫“采茶戏”。采茶的人唱的戏。名字土得跟地里的土坷垃一样。
清代别霁林在黄梅做学官。写了首《黄梅竹枝词》。里头有一句：“相约今年酬社主，村村齐唱采茶歌。”你听听。“村村齐唱”。不是一个人哼。是每个村都在唱。那会儿它就是个采茶调。跟你在田里干活时随口唱的那些一样。不登台。不正式。就是图个乐。你问那些采茶的人：你们在发明黄梅戏吗？他们准保愣住。啥黄梅戏？我们就是唱着玩。
它从黄梅县跑出去的时候，用的不是一条腿
黄梅县地势低。长江边上。水一涨就淹。清代中后期。水灾没断过。人没饭吃。往哪跑？往东跑。往安徽跑。往安庆跑。可你别以为只有这一条路。有人往南跑。跑到江西。有人往北跑。跑到河南。有人顺着长江往下。跑到江苏。黄梅采茶戏就这么散出去了。不是“传”出去的。是“跑”出去的。
黄梅戏老艺人丁永泉说过一句话：“黄梅调是逃荒的人用渔鼓筒子唱过来的。”你听听这原话。不是“传过来的”。是“唱过来的”。一字之差。差着多少条命。黄梅戏里有出传统戏。叫《逃水荒》。那里头的唱词写得明明白白：“老公公在外面测字看相，我婆婆挑牙虫苦度日光，哥哥他每日里道情来唱，我嫂嫂打花鼓带打连厢。”这不是编的。这是黄梅采茶戏散到各地时。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你说黄梅戏的“源”在哪？在黄梅县。可它流出去的时候。不是一条河。是好多条小溪。各流各的。流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就沾哪儿的土。就说哪儿的话。
安庆那一支，不过是长得最壮的那棵
采茶调到了安庆。停了。为什么停？因为安庆有戏。安庆自明代以来就是戏曲昌盛的地方。青阳腔、徽调。全在这儿长过根。黄梅调跟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变了。用安庆方言唱。安庆话跟黄梅话不一样。安庆话硬一点。字咬得紧。唱出来。跟原来的采茶调就不一样了。有了新名字。叫“怀腔”。怀宁的腔。
后来出了个严凤英。她是安庆人。她那一口安庆话。把现代黄梅戏定在了安庆的调上。1950年代。黄梅戏电影《天仙配》上映。严凤英唱的那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飘进了全中国。你奶奶会唱。你妈妈会唱。你也会哼。可你别忘了。严凤英唱的那个味道。是从采茶调一路传下来的。她嗓子里的那点甜、那点脆、那点拐弯的地方。不是她发明的。是好几代黄梅县的采茶人。在茶园里哼出来。在逃荒路上唱出来。在安庆的戏台上磨出来的。她只是接住了。然后唱到了极致。
可安庆那一支。不是唯一的一支。江西有。江苏有。河南也有。只是安庆这一支长得最壮。壮到后来大家都以为。黄梅戏就是安庆的。
“怀腔起源论”这个说法，问题出在“单线”两个字上
现在有一种流行的说法。叫“怀腔起源论”。说黄梅戏就是在安庆诞生的。黄梅县只是个“传过来”的地方。这话你细琢磨。不对。不是全不对。是“单线”不对。你不能因为安庆这一支长得最壮。就说别的支流不存在。你不能因为严凤英是安庆人。就说黄梅戏的根不在黄梅县。
黄梅采茶戏从黄梅县散出去的时候。是好多条线。每条线都在自己的路上长出了自己的样子。安庆这一条。长得最好。可它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的根。在黄梅县的茶园里。在逃水荒的路上。在那些“唱门头”的人嘴里。怀腔是黄梅戏的一个阶段。一个重要的阶段。可它不是起点。
你问一个人：你爷爷的爷爷从哪来？他说湖北。你问他自己从哪来？他说安庆。都对。不矛盾。黄梅采茶戏和现代黄梅戏之间。就是这个关系。
一源多流，才是真相
你非要给黄梅戏找个“唯一源头”。找不着。它的源头是一个点。可从这个点出去的。是一张网。湖北。安徽。江西。江苏。河南。每一处都留下了它的痕迹。每一处都给它添了自己的东西。湖北给了它采茶调。安徽给了它安庆话。江西给了它什么。河南给了它什么。江苏给了它什么。这些东西全攒在一块儿。才有了今天的黄梅戏。
所以“黄梅采茶戏到现代黄梅戏”。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不是“传”过来的。是“跑”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发明的。是一群人活出来的。你哼那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的时候。你哼的不是安庆的调子。也不是黄梅县的调子。你哼的是那张网。那张网上的每一条线。每一条线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条路上倒下的每一个人。
想翻翻那些从鄂赣皖一带收来的老采茶调本子，看看这张网最早是怎么织起来的，别去翻什么戏曲史了。去 剧本网看看。那上头有些早年间从各地收来的旧唱本。纸黄了。字也糊了。可你对着唱两句，就知道黄梅戏从来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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