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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村里放戏。大喇叭往树杈上一挂。大人搬着板凳往操场跑。我们这些小孩听不懂。就记住台上一个姑娘。穿红袍。戴乌纱。女扮男装。进京赶考。还中了状元。那时候觉得好玩。一个女的装男的。骗过了皇帝。长大了再看。才发现这戏根本不是喜剧。是一个姑娘。为了一个男人。把命豁出去了。
冯素珍不是花木兰,她比花木兰难
花木兰替父从军。那是孝。冯素珍替夫赶考。那是情。可你细想。她比花木兰难。花木兰有武艺。有军营。有一帮兄弟。冯素珍有什么?一个姑娘家。从家里逃出来。改个名字。换个衣裳。一个人往京城走。路上没人护她。考场没人认识她。她全靠一张嘴。一支笔。和一颗不怕死的心。
冯素珍自幼许配李兆廷。李家一朝败落。兆廷来投。反被冯家嫌贫爱富。诬为盗贼。送进大牢。素珍不从另嫁。改扮男装逃出。冒兆廷之名。进京应试。你想想。一个闺中小姐。平时连大门都少出。忽然要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住黑店。躲盘查。稍有不慎。就是死。她不怕吗?她怕。可她更怕李兆廷死在大牢里。
黄梅戏女驸马最狠的地方。就是它不跟你讲大道理。它把一个姑娘往绝路上推。然后让你看她怎么走。
洞房花烛夜,那是最要命的一关
中了状元。招了驸马。你以为是好事?那是催命符。洞房花烛夜。公主坐床边。驸马爷站那儿。不敢动。公主说:相公,歇息吧。驸马说:我,我再坐一会儿。公主说:你怎么了?驸马说:我,我有个毛病。公主说:什么毛病?驸马说:我,我不能跟你同房。
你看。一个姑娘。穿着驸马的衣裳。站在公主面前。圆一个谎。又得圆下一个。她心里得有多怕。她不是怕公主。她是怕连累了李兆廷。她死了不要紧。可兆廷还在大牢里等着她救。她不能死。她得活着。她得把这场戏唱完。
后来公主起了疑心。素珍这才吐露真情。她是个女子。这一切。只为救一个人。公主被她的至情打动。求父皇开恩。皇帝最终赦免死罪。放回兆廷。两下里终成眷属。
你听。这故事多圆满。可你细想。这圆满是拿什么换的?是拿一个姑娘的命换的。她要是路上死了。要是考场被认出来。要是洞房那关没过。要是公主不原谅她。哪一步错了。都是死。黄梅戏女驸马里那句“人人都道驸马好,谁知驸马是女流”。听戏的老人叹一句。不是叹戏里曲折。是想起自己这辈子。也有过豁出去的时候。
严凤英唱这段,嗓子是紧的
你听严凤英唱黄梅戏女驸马。跟听《天仙配》不一样。《天仙配》那段“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她嗓子是松的。甜的。可你听“为救李郎离家园”。她嗓子是紧的。绷着的。像一根弦。你觉着她随时会断。可她不。她撑住了。
为什么?因为冯素珍在戏里就是绷着的。她不能松。她松一口气。李兆廷就没了。严凤英把那个“不能松”唱出来了。你听她那个“离家园”的“离”字。拖长了。往下沉。像一个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不哭。她不嚎。她就那么绷着。你听着。心都揪起来了。
豁出去这三个字,说的时候轻巧,做的时候要命
黄梅戏女驸马这出戏。唱了几十年。年年有人看。年年有人哭。哭什么?哭冯素珍。可你细想。你哭的其实是你自己。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为一个什么人。豁出去过一回?有没有为一件事。把后路全断了。就往前冲?有没有在某个夜里。心里怕得要死。可第二天早上。还是咬着牙出门了?
都说要看得开。可看开之前。谁没为家里人豁出去过几回。黄梅戏女驸马把这层东西。藏在一出女扮男装的戏里。你不细看。你就看个热闹。你细看了。你就看见自己了。
想找找《女驸马》的老本子,看看严凤英当年唱的那些词到底是怎么写的,去 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些早年间从安庆一带收来的旧唱本。纸黄了。字也糊了。可你对着唱两句,就知道冯素珍那一句“为救李郎离家园”到底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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