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去学昆曲教唱。头一节课。你张嘴。你捏着嗓子。你学杜丽娘。你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老师听了一句。抬手。让你停。你以为是哪儿唱错了。老师说：“你把普通话先忘了。你把苏州话也忘了。你先把嘴张开。”你愣住。什么叫“把嘴张开”？我嘴不是张着的吗？老师说：“你那是咬着牙唱的。昆曲不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从嘴里‘吐’出来的。”
昆曲教唱头一关，不是唱，是“念”
你以为昆曲教唱上来就教唱腔？错了。头一个月。老师不让你唱。让你念。念什么？念字。念“袅晴丝吹来闲庭院”。用中州韵念。用湖广音念。念到“袅”字。老师打断你。“这个字。上声。你念成‘鸟’了。”你再念。“袅”。老师摇头。“你再把嗓子放下来一点。往上挑的时候。别使劲。像叹气。”你试了。老师说：“对了。记住这个感觉。一会儿唱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你这才明白。昆曲教唱的“唱”。是从“念”里长出来的。你念不对。你唱不对。
入声字是每个学生的噩梦
昆曲教唱里。最要命的是入声。你唱《长生殿》。“天淡云闲”。那个“淡”字。老师告诉你。入声。短促。一出口就收住。你唱了。老师说：“不对。你那是去声。拖长了。入声不拖。像拿刀切豆腐。切完了。刀上不沾水。”你再唱。老师说：“还是不对。你切是切了。可你切之前犹豫了一下。入声不犹豫。一碰就收。”你练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终于有一遍。老师点头了。你松一口气。老师说：“别高兴。下一个字。”你看看谱子。还有一百多个入声字等着你。
拍曲的时候，老师拿戒尺敲桌子
昆曲教唱有个传统。叫“拍曲”。什么叫拍曲？就是老师跟你面对面坐着。桌上放一壶茶。老师拿把戒尺。你唱一句。老师敲一下桌子。那一敲。就是板眼。你抢了。老师瞪你。你脱了。老师也瞪你。你唱对了。老师不敲。你唱错了。老师敲。敲得你心里发毛。你问老师。能不能不敲？老师说：“不敲。你怎么知道板在哪儿？昆曲没有板。就跟人没有骨头一样。站不起来。”你听着戒尺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你忽然觉着。昆曲教唱。教的不是“唱”。教的是“规矩”。
老师教《牡丹亭》，先讲杜丽娘这个人
昆曲教唱《牡丹亭》。老师不急着教唱腔。先讲人。老师说：“杜丽娘是谁？她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爹是太守。她从小被关在闺房里。她没出过门。她不知道外面什么样。有一天。她偷偷跑到后花园。她看见春天。她看见花开。她看见鸟飞。她才知道。原来外面这么美。原来她错过了这么多。你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个‘原来’。是‘我居然才知道’。不是‘我早就知道’。你唱的时候。眼睛里得有那个‘惊’。没有那个‘惊’。你就不是杜丽娘。”你听着。你忽然明白了。昆曲教唱。教的不只是嗓子。教的是“人”。
拍曲拍到最后，老师让你自己拍
昆曲教唱学了一段时间。老师把戒尺放下。让你自己拍。你慌了。你没底。老师说：“你自己拍。我听着。”你拍。你唱。你拍错了。老师不打断你。你唱完了。老师说：“刚才第三句。你脱板了。”你脸红。老师说：“没事。再来。”你再拍。你再唱。你拍了三遍。老师说：“行了。你以后就照这个拍。你心里有板了。你就不用戒尺了。”你忽然觉着。昆曲教唱这东西。不是“教会你唱一出戏”。是“教会你自己走路”。
想学昆曲，别从“唱”开始
你想学昆曲教唱。别上来就唱。先念字。先拍曲。先把那个“板”找到。先把那个“字”念对。你念对了。拍对了。唱就不远了。你找老师。老师不一定有名。可老师得会“拍曲”。老师得会“念字”。老师得知道“入声”是什么。老师得知道“中州韵”跟“苏州话”差在哪儿。你找到这样的老师。你就找到了昆曲教唱的门。
想翻翻《牡丹亭》《长生殿》这些戏的老曲谱，看看 昆曲教唱最早怎么标的工尺谱，去 剧本网看看。那上头有些早年间从江南一带收来的旧本子。工尺谱。老戏词。旁边还有人用铅笔标的气口和笛子指法。你对着那些本子。再找老师拍一遍曲。你就知道。 昆曲教唱这四个字。不是“教一首歌”。是“传一套规矩”。是一代一代人。坐在桌子两边。一下。一下。拍出来的。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