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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昆曲吗?我说的不是手机上那十五秒的片段。是坐在剧场里。灯暗了。笛子响了。台上的人还没开口。你的心就先静了。那声音。不炸。不闹。不像秦腔那样撕心裂肺。也不像京戏那样铿锵有力。它像一匹上等的苏州丝绸。被人用素手轻轻揉搓。流出来的。是时光最细的纹路。这就是昆曲。也叫水磨腔。
水磨二字,磨的是字,也是命
水磨腔这名字。你听着像做汤圆。魏良辅那帮人。把昆山腔改了。怎么改的?像水磨糯米粉。磨。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磨到没了棱角。磨到只剩一片烟波浩渺的婉转。你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个“原”字。阳平。前低后高。你先沉。再挑。你唱错一个音。字就倒了。字倒了。意思就变了。杜丽娘就从一个看花的人。变成了一个“元来”的人。那还像话吗?昆曲的“磨”。不是“改”。是“熬”。是拿命。拿时间。拿耐性。熬出来的。
拉开大幕,就是拉开一幅明清文人的精神画卷
你听昆曲。你以为听的是“戏”?错了。听的是“人”。明清文人的“人”。这里没有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多是才子佳人的梦中离合。没有直白坦荡的爱恨情仇。尽是欲说还休的眉目传情。《牡丹亭》里杜丽娘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的哪里是花园景色?分明是那个时代被压抑在深闺里的青春灵魂。对着天地的叩问与叹息。她的情。是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而这至情。全被包裹在那一唱三叹、水磨腔的柔波里。化作一柄温柔的刀。剖开了礼教的硬壳。露出里面鲜活跳动的人性。这就是昆曲的魅力。在最软糯的声腔里。藏着最坚硬的文人风骨与生命哲思。
一把扇子,就是千里关山;一袭水袖,就是千般愁绪
你听昆曲。你看什么?看行头。看身段。看眼神。无一不是“写意”二字的极致体现。一把折扇。可作马鞭。千里关山瞬间过。一袭水袖。能传心事。千般愁绪腕底生。台上人一个慢回首。便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一个低垂眼。便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你听着。你觉得“慢”。可它不“慢”。它的“慢”。是今日快餐文化的一剂解药。一个“叫头”。可以叫得人柔肠寸断。一个“圆场”。可以跑到地老天荒。你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沉入那个节奏里。才能体会到那一字一顿之间。饱满得快要溢出的情感。它不是没有高潮。它的高潮是层层递进的暗涌。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那道湿漉漉的、闪着光的痕迹。
百戏之祖,也曾如入秋的梧桐
你听昆曲。你觉得它“老”。可它不“老”。它是“百戏之祖”。可这“祖”。也曾如入秋的梧桐。叶落纷纷。在极速奔跑的时代。它成了博物馆里的精魂。被供着。却也被隔着。你听着。你觉得“叹”。可它不“叹”。它“等”。所幸。总有些许“痴人”。守着这份寂寞的清欢。用青春的生命去接住那快要断掉的水磨腔。当年轻的演员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对着空气唱出满园春色时。我忽然明白。昆曲其实从未老去。它只是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贵族。洗净了铅华。在我们的喧哗之外。静静地用自己的方式。保存着中华民族最后一点关于“雅”的记忆。那婉转悠扬。不是靡靡之音。是历史深处传来的。一声清亮的回响。
想翻翻《牡丹亭》《长生殿》这些戏的老曲谱,看看 昆曲最早怎么标的工尺谱,去 剧本网看看。那上头有些早年间从江南一带收来的旧本子。工尺谱。老戏词。旁边还有人用铅笔标的气口和笛子指法。你对着那些本子。再听老唱片。你就知道。 昆曲这两个字。不是“剧种”。是“命”。是几百年。是一代一代人。在桌子两边。一下。一下。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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