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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用脚踩着鼓面打出来的鼓点吗?
梨园戏曲的司鼓,穿白袜的左脚搁在一面小鼓上,脚跟来回压移,手上的鼓槌同时敲击。出来的声音忽明忽暗、忽亮忽哑,行内管这叫“压脚鼓”,也叫南鼓。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脑子里蹦出的念头是——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合成器吗?
梨园戏曲发源于宋元时期的泉州,距今八百余年,比昆曲还早。学界管它叫“古南戏活化石”,不是客套话,它至今保留着宋元南戏的剧本、唱腔和演出规制。上路、下南、小梨园三个流派各有各的脾气:上路多是忠孝节义的正剧,下南带着草根味,小梨园最精致——南宋皇室家班传下来的,七个孩童组班,所以又叫“七子班”。
举手到目眉——这不是口诀,这是死规矩
梨园戏曲有一套表演程式叫“十八步科母”,也叫“父母步”。听起来像武林秘籍对吧?实际上比武林秘籍还狠。
“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毒错到腹脐”——手抬到哪个位置,差一寸都不行。拱手的姿势、垂手行走的幅度、七步颠的节奏,每一式都有硬指标。
有人觉得这是刻板。但你去看曾静萍的表演就明白了。这位两度摘得梅花奖的梨园戏曲名家说过一句话:角色的手要抬起来,她不直接提,先看观众一眼,“告诉”大家我要干什么,然后慢慢用气息把手往上送——“我只给你两分,剩下八分自己去想”。
规矩是死的,人在规矩里面活了。这就是梨园戏曲最邪门的地方。
一条长椅,撑起一整出戏
去剧院看戏,舞台上一般摆一桌二椅。梨园戏曲不是。
传统的“棚”正后方,只放一条长条椅。就这么个细节,学问大了。没有桌子当道具,演员靠身段和眼神把空间“演”出来。开演前还得“献棚”,供戏祖师田都元帅,仪式走完了才能扮角、跳加官。
更绝的是乐队。传统梨园戏曲乐队只有五个人:鼓师、副鼓、中吹、弦管、副笼。琵琶是南琶,横着弹,跟唐制一个样;洞箫就是唐代的尺八;二弦是晋代奚琴的遗制。八百年前的人用什么乐器,今天的人还在用。你说这事有意思不?
陈三五娘和董生与李氏——老戏凭什么让人坐得住
小梨园最出名的戏是《陈三五娘》。泉州才子陈三,元宵灯市上遇见潮州黄五娘,五娘从绣楼上抛下荔枝手帕暗示情意,陈三乔装磨镜匠接近她。这个故事在闽南和潮汕传了几百年,1954年整理后去上海参加华东戏曲会演,拿了一堆金奖,后来还拍成了彩色电影。
但要说梨园戏曲真正“出圈”的作品,得是《董生与李氏》。编剧王仁杰把尤凤伟的短篇小说《乌鸦》改成了梨园戏——富户临终托付穷塾师看管寡妻,结果塾师“监守自盗”爱上了她。听起来像闹剧?业内给它的评价是“中国当代新编戏曲一座高峰”。
2026年7月,这出戏以青春版重返上海天蟾逸夫舞台,第520场演出。年轻演员郑雅思和周心闽从曾静萍、龚万里手中接过了衣钵。演出结束,曾静萍发现郑雅思一直默默跟着她回到酒店门口,师徒两人几乎无法对视,险些落泪。
你看,戏是老的,但台上的人不老。
八百年的戏,难在哪?
难在方言。梨园戏曲用泉州腔闽南语唱念,闽南语有七声,很多年轻学员连字头字尾都分不清,老师得一个个正音,至少六年才能出师。
难在人才。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主任林小伟说过一句话挺实在:“传承不是一个人的戏,而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事。经典只有在不断教学中才能活下来;只有年轻人会演、能演,戏才能真正传下去。”
难在观众。梨园戏曲的流布范围远不如昆曲广,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更像是闽南人的“私藏”。但情况在变。洛阳桥畔的余庆楼,每逢节假日的《陈三五娘》沉浸式互动演绎,演员全是05后,最小的十八岁。观众跟着演员在古厝里楼上楼下跑一个小时,看戏的人成了戏里的人。青年导演曾龙从2016年就开始折腾这事,他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梨园戏需要年轻观众。我们想打破传统舞台的‘框’。”
还有更远的。2025年泰国闽南文化节,梨园戏曲《喜相逢》在曼谷登台,来自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华侨华人聚在一起看戏。八百年前从泉州出发的戏,八百年后还在漂洋过海。
慢,不是缺点
有人嫌梨园戏曲太慢。一个亮相三四秒,一句唱腔拖得老长。
但你想想,八百年前搭在田间地头的那个木棚子,台上站七个人,台下站一村人。唱的是陈三和五娘,看戏的人第二天还要下地干活。梨园戏曲从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长在土里的。曾静萍打过一个比方:梨园戏曲像铁观音茶,清淡而慢,但是治愈而轻松。
在一个什么都追求“三秒抓住注意力”的时代,一个愿意慢慢来的剧种反而有种稀缺的价值。它不是在跟短视频抢时间,它是在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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