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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过那种体验——人还没进场,先被一栋楼给镇住了?
我第一次去泉州梨园戏剧院就是这个感觉。新门街那一片,芳草园旁边,一栋楼安安静静杵在那儿。外墙的部件全是闽南古民居的做派,红砖、燕尾脊的意象藏在细节里,但整体又不是那种修旧如旧的假古董。你走近了看,它就是一个剧院,只不过长得像从泉州土里长出来的。
说实话,这种“长得像土里长出来的剧院”,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剧院更让我想进去看看。
1981年那会儿,看戏是要抢票的
很多人不知道,梨园戏剧院不是一开始就长这样。
1981年,泉州建了第一个梨园戏剧场,能装近一千人。那是泉州五大剧种的第一个专业剧场。建成之后什么场面?一天排两场演出,票还抢不到。
你想想那个画面。改革开放刚开头,古装戏重新上台,泉州人憋了十几年没看过正经的梨园戏。剧场一开,戏迷跟潮水一样涌进去。那个年代没有手机购票,没有在线选座,就是排队,就是等。郑国权老人回忆说,当时泉州市区就群众戏院、大众戏院几个地方能演戏,既要演梨园戏,又要演木偶戏、高甲戏,还要接待外地剧团,剧场根本不够用。剧团连续几个月下乡巡回演出成了常态,搭台露天演出也习以为常。
有戏,没地方演。这话搁现在听着矫情,搁1981年的泉州,是真事。
2008年,剧院换了个活法
老梨园剧场撑了二十多年,到2008年12月28日,新的梨园戏剧院正式开门。老的梨园剧场告别历史舞台。
新剧院建在西湖畔还是新门街?我查了一下,梨园古典剧院在新门街,南音艺苑对面。两个建筑面对面站着,像两个老邻居。剧院里面是一个勾栏式的三面舞台,一千多个座位。还有梨园戏艺术陈列室、排练厅、练功厅。
勾栏式三面舞台这个设计,你走进去就能感觉到不一样。三面都是观众,戏从人堆里长出来。没有高高在上的镜框式台口,演员和观众之间的距离被压到了最小。这种空间关系,其实跟八百年前搭在田间地头的“棚”是一回事——戏是演给人看的,人在哪,台就在哪。
但戏不止在剧院里演
有意思的是,梨园戏剧院的功能,现在被拆开了。
洛阳桥畔的余庆楼,一座民国番仔楼,从2025年春节开始,每逢节假日就演《陈三五娘》沉浸式互动演绎。观众站在楼前空地上,扮演元宵灯会上的路人,看陈三和五娘灯下相遇,然后跟着演员往楼上走,在二楼连廊上“怂恿”五娘把荔枝手帕抛给陈三。
2026年七夕前夜,洛阳桥中亭古榕树下,《睇灯》的一见倾心;桥头天台,《投荔》的情愫暗生;侨批馆内,《磨镜》的心意试探;余庆楼中,《赏花》《留伞》的缠绵悱恻;最后在陈三五娘沉浸体验剧场,以《绣鸾》《出奔》把爱情推向高潮。观众手持荔枝灯,随剧情移步换景,古街巷陌皆为舞台,红砖古厝尽作幕布。
一个住在附近的市民赖晓兰带着孩子来,说了句大白话:“既有底蕴深厚的陈三五娘表演,又有活力四射的乐队演出,传统和青春巧妙交融。”
你看,梨园戏剧院的墙没有了。整条桥南古街都是剧院。
曾静萍那个风筝的比喻,我琢磨了很久
曾静萍说过一句话,我越想越觉得准。
她说梨园戏像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始终得有一根线扯着,否则就飞到九霄云外去拽不回来了。“根基在哪里非常重要,拉住这根线就是我们要做的。”
梨园戏剧院是那根线吗?是,也不全是。
2008年新剧院建起来的时候,它是线。勾栏三面台,一千个座,给梨园戏一个体面的家。但后来余庆楼成了剧院,洛阳桥成了剧院,古厝成了剧院——线没断,风筝换了个飞法。
曾静萍自己是1977年考进福建省艺术学校梨园班的,25岁拿了梅花奖,2007年凭《董生与李氏》二度折梅。她1999年接任团长的时候,梨园戏是什么处境?偏居闽南,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个专业表演团体。她带着这个团走了二十多年,从泉州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香港艺术节,走到泰国。
梨园戏剧院那栋楼没动,但梨园戏的活动半径,早就超出了那栋楼。
进去之前,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坐下
如果哪天你去泉州,走进梨园戏剧院,我有个不太正经的建议。
别急着找座位坐下。先在勾栏式的三面台前面站一会儿。看看那个空间,看看乐队坐在台上,看看帮唱团站在T台两侧。这跟看京剧昆曲的体验完全不一样。通常乐队藏在侧幕或者下沉乐池里,你听得到但看不着。梨园戏不藏,它就摆在你面前。
然后你坐下,等开演。司鼓的左脚搁在鼓面上,脚跟来回压移,声音忽明忽暗。曾静萍说梨园戏像铁观音茶,清淡而慢,但是治愈而轻松。
在一个什么都追求“三秒抓住注意力”的时代,一栋愿意慢慢来的剧院,一个愿意慢慢来的剧种,反而有种稀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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