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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用脚打鼓吗?
我第一次看梨园戏,注意力全跑偏了。台上演员唱什么我一句没听懂,眼睛却死死盯着鼓师那只左脚。它搁在鼓面上,脚跟来回压移,手上的鼓槌同时在敲,出来的声音忽明忽暗,一会儿闷得像水底翻涌,一会儿亮得像水面炸开。
行内管这叫“压脚鼓”,那面鼓叫南鼓。鼓师被叫作“万军统帅”。
一个乐师靠一只脚控制整出戏的情绪,这事在别的剧种里根本看不到。
五个人的乐队,干一百个人的活
传统梨园戏的乐队只有五个人:鼓师、副鼓、中吹、弦管、副笼。
五个人。撑起一出两三个小时的大戏。
这里头的乐器,你要是懂点中国音乐史,会发现一件挺吓人的事。琵琶是南琶,横着弹,跟唐制一模一样。洞箫就是唐代的尺八。二弦是晋代奚琴的遗制。三弦、拍板,一件件全是老物件。
八百年前的人用什么乐器,今天的人还在用什么。
帮唱团坐在台上,T台左右两侧。这跟看京剧昆曲完全不一样,通常乐队藏在侧幕或者下沉乐池里,你听得到但看不着。梨园戏不藏,它就摆在你面前。有时候帮唱团站起来还会挡视线,坐得靠边的人得歪着头看。
我第一次去不知道这个,坐了个偏座,吃了亏。但后来想想,这种“不完美”恰恰是梨园戏的脾气,它不跟你玩精致包装那一套。
那只脚的故事,得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说起
压脚鼓这个技法,不是后人发明的花活。
上世纪50年代,梨园戏《陈三五娘》参加华东地区戏曲会演。老师傅林时枨执槌演奏压脚鼓,双手执槌,一脚翘起,以足后跟在鼓面上随剧情移动,轻重缓急此起彼伏,音色在瞬间千变万化,艺惊四座,荣获了会演大会史无前例的“乐师奖”。
一个鼓师,在省级戏曲会演上拿了奖。这事放在今天你很难想象——谁会给一个打鼓的颁奖?
但梨园戏的鼓师担得起。南鼓是梨园戏音乐的总指挥,不是简单打拍子。1995年春节,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泉州市政府联合举办联欢会,一位老人端坐台中央,娴熟自如地表演南鼓独奏《春风暖侨乡》。随着他左脚脚跟在鼓面上的移动腾挪,鼓槌敲出一阵阵奇妙而变化多端的声音,时而如呢喃燕语,时而如惊涛拍岸。
一只脚在鼓面上挪来挪去,能挪出风雨雷电来。你品品这个画面。
两百多支曲牌,光看名字就知道有多老
梨园戏的音乐结构形式是曲牌体,唱腔曲牌现存200多支。
但真正让我愣住的不是数量,是名字。
[摩诃兜勒]、[长相思]、[霓裳羽衣曲]、[梁州序]、[甘州歌]、[太子游四门]、[薄媚]、[鹊踏枝]、[阳春曲]。
你把这些名字念一遍。摩诃兜勒,这是汉代西域的乐曲名。霓裳羽衣曲,唐玄宗写的。梁州序、甘州歌,唐代大曲留下来的。八百年前的人唱什么曲牌名,今天的梨园戏演员还在唱什么。
这些曲牌以“滚门”归类。所谓滚门,就是把宫调、节拍相同、乐曲结构相类似的曲牌归到一起。现存有“二调”“长滚”“中滚”“短滚”“中寡”“大倍”“小倍”“寡北”“长潮”“中潮”“锦板”“中倍”“倍工”等。
每个滚门包含曲牌三四支到二三十支不等。
说白了,滚门就像文件夹。二调里放的是二调的曲子,倍工里放的是倍工的曲子。一个滚门就是一个调性家族。这个分类体系在全国戏曲里独树一帜。
还有更细的。调门叫“管门”,名称跟南音一样,但定调以“品箫”为准,比南音以“尺八”定调高小三度。所以梨园戏的四个管门又各有自己的名字:四空管叫“头尾翘”,五空四伬管叫“小工调”,倍士管叫“四空调”,五空管叫“小毛弦”。
头尾翘。小毛弦。你听这些名字,是不是特别像老师傅随口起的绰号?但它就这么叫了几百年。
三千两金:南音和梨园戏“你中有我”
说到梨园戏音乐,绕不开跟南音的关系。
有一首曲子你一定听过,至少隐约听过——《三千两金》。网上时不时就有年轻人用传统和现代乐器在文庙“快闪”唱这首,场面火爆。
这首曲子在梨园戏《李亚仙》里唱,在南音乐团里也唱。同一首曲,两个乐种都把它当自己的。
它从哪来的?王爱群先生,新音乐工作者参与梨园戏编曲作曲的第一人,写过一段被引用多年的回忆。他说,梨园戏唱腔,源于早已在唐五代就已盛行于本地区的“南音”。南音中先有纯器乐曲[起手板·绵答絮]的存在,后来有人把郑元和为李亚仙花尽三千两金而落泊为乞的故事编成曲词,填入[绵答絮]曲牌中。
由于文词感人,旋律优美,一经戏的演出和曲的传唱,便风靡开来。不论在南音中还是梨园戏中,都成为传世之作。
你品品这个过程。南音先有一段器乐曲,然后有人拿它填了词,变成了梨园戏的唱段,然后又回到南音里被传唱。这就像一条河的两条支流,分不清楚谁先谁后。
王爱群说得很直白:梨园戏的唱腔是源于南音的。[11†L6-L7] 南音的个别器乐曲被拿来填上词成为唱腔,有些谱则作为场景音乐。
唱腔里的“三道弯”,比手势还讲究
梨园戏的唱腔特点,用一个词概括就是“一字多腔”。
一个字拖出一串音来,波浪式上下回旋,起伏不大,很少有音程的大跳跃。但唱腔上常有多重大三度并置,一曲中常有两个甚至三到四个。
什么叫多重大三度?简单说,在一个曲子里,大三度这个音程反复出现,但每次出现在不同的音高位置上。这让梨园戏唱腔色彩鲜艳、变化多端,听起来有一种“拧着劲”的美感,跟北方戏曲直来直去的腔调完全是两码事。
唱词是长短句形式,曲韵属古中州韵,用泉州话演唱。语言声调分七声,男女同腔同调,本嗓发声。
男女同腔同调,这在戏曲里不多见。大部分剧种男声女声有各自的定调,梨园戏不分。男演员也得往高里唱。
三套流派,三种脾气
梨园戏分上路、下南、小梨园三个流派。音乐上,三个流派的脾气完全不同。
上路戏的唱腔刚劲、淳朴、哀怨,多演已婚男女悲欢离合的家庭剧。《朱买臣》《蔡伯喈》《王魁》全是上路看家戏。下南戏的唱腔粗犷、朴实、诙谐,带着浓烈的草根气息,《郑元和》《梁灏》这些民间故事归它管。小梨园源自南宋皇室家班,唱腔典雅缠绵,少男少女的恋情戏是它的拿手好戏,《陈三》《吕蒙正》《郭华》《刘智远》都在这儿。
同一套曲牌体系,三个流派各唱各的脾气。你听一出上路戏,再听一出小梨园,耳朵会告诉你这不是一个味道。
曾静萍那个比喻,我琢磨了很久
曾静萍说过一句话,关于梨园戏的整体气质——梨园戏像铁观音茶,清淡而慢,但是治愈而轻松。
这话放在梨园戏音乐上也成立。
它的唱腔不炸,不飙高音,不炫技。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磨,一句唱腔拖得老长。在“紧七撩”的节拍里,八拍一小节,慢慢转。
在一个什么都追求“三秒抓住注意力”的时代,一套八百年前的音乐体系还在台上活着,还在被年轻人演唱,还在被填上新词。这不是情怀,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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