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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那种一开口就让人走不动道的唱腔吗?
我在徐州的一个庙会上撞见过一回。台上唱的是柳琴戏,台下一个老大爷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散场了人都没动,嘴里念叨了一句:“这腔子,勾魂。”
苏北柳琴戏的老名字就叫“拉魂腔”。不是文人起的雅号,是老百姓自己叫出来的。意思很直白——这调子能把你的魂拉走。鲁苏皖豫四省交界一带,老辈人嘴里有句顺口溜:“三天不听拉魂腔,吃饭睡觉都不香”。你品品这个说法。不听戏,饭都吃不下。
运河纤夫的号子,怎么变成了戏
苏北柳琴戏的根,扎在清乾隆年间的苏北太平歌和猎户腔上。太平歌是农民秋收之后抒发喜悦随口哼的调子,猎户腔是打猎的人在山上吼出来的声音。
但这中间还隔着一条运河。
拉魂腔发轫于鲁南苏北运河沿线,最早是从运河纤夫的号子里长出来的。纤夫拉船的时候喊号子,四句一段,喊着喊着就喊出了腔调,喊出了旋律。一帮半农半艺的穷苦人,农闲时一家一户或者两三人结伴,走乡串里“唱门子”乞讨。没有弦乐伴奏,没有服装道具,就靠一块板或者一个梆子自己打节拍。
从运河边上的号子,到田埂上的乞讨唱,再到庙会的戏台子。苏北柳琴戏走的路,是从泥里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男声像喊,女声像哭,但都好听
柳琴戏的唱腔,用行话说是“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哼哼”。
男唱腔粗犷、爽朗、嘹亮,一嗓子出去像在喊人。女唱腔婉转悠扬,落音的地方常用小嗓子翻高八度,那个声音往上翻的时候,听得人头皮一紧。一男一女在台上,男的嗓门大,女的腔调细,一粗一细搭在一起,那种反差感你在别的剧种里不太容易听到。
徐州这地方有个好处,南北交汇。柳琴戏的唱腔既有南方剧种的柔美低回,也有北方剧种的阳刚粗犷。它不偏不倚地卡在南北之间,柔的时候让你心里发软,硬的时候让你坐不住。
张金兰:卖唱艺人成了“北派掌门人”
苏北柳琴戏不能不提张金兰。
1928年生在郯城,6岁跟着父亲学艺,8岁登台。19岁就全面掌握了柳琴戏的传统剧目。灌过《王三姐剜菜》《王二英思夫》《父女顶嘴》《喝面叶》《秦香莲》一大批唱片。鲁南苏北的戏迷中间流传一句顺口溜:“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五分钱”。
你品品这句话。花钱买了票,没看到张金兰,那两毛五分钱就等于白花了。这不是夸人,这是在告诉别人——别人唱的不值这个价。
张金兰2023年去世,九十六岁。她那一辈人,是苏北柳琴戏从田埂走上舞台的见证者。
邳州的杜桂芳,还在教小孩
张金兰走了。但苏北柳琴戏的传承没断。
邳州的杜桂芳,徐州市级传承人。1971年进“小红花”艺术学校,退休之后扎根文化馆和老年大学,做公益教学。她说了一句话:“邳州柳琴戏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只要有人学、有人听,我就一直教下去”。
文化馆里开了少儿柳琴戏公益课堂,十来个小学员跟着杜桂芳练台步、站姿、手势、眼神。唱腔教学的时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咬文韵律。
但现实是另一回事。据非遗数据显示,徐州地区拥有各级传承人52名,高龄化趋势明显,35岁以下全职专业演员稀缺。戏曲学习周期漫长,就业渠道狭窄,常态化参与戏曲学习的青年群体不足15%。
杜桂芳自己也说,邳州柳琴戏得益于苏鲁交界的地理优势,形成了“刚柔并济、清亮质朴”的独特风格。但风格再独特,没人学就传不下去。
《窑湾往事》:两百多年了,第一次去上海
2024年12月,江苏柳琴剧院带着新编戏《窑湾往事》去了上海天蟾逸夫舞台。
有意思的是,这是自1954年之后,柳琴戏再也没有大戏来过上海。七十年。一个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剧种,中间隔了七十年才又敲开上海的门。
《窑湾往事》讲的是窑湾古镇和运河的故事。编剧华春兰,导演石小梅,主演张晶。张晶说这个角色光唱腔就有237句,是她之前演过的女主角唱腔的两倍多。
传统柳琴戏的舞台呈现上,加进了更精致化、唯美化、意境化的东西。张晶自己说的一句话挺实在:“传承不守旧,创新不忘根”。
庄户剧团和广场戏台
苏北柳琴戏的活法,不只在专业剧院里。
宿迁宿城区龙河镇花戏楼广场,龙河镇双百艺术团以陈若克的故事为原型排了柳琴戏《血奶》,巡演了六年。每年演,每年都有人来看。有个叫黄伟民的居民看完含着眼泪说了一句话:“那些战争年代的故事真的让人既气愤又心疼”。
这就是苏北柳琴戏的本事。它不端着,唱的是身边事,演的是身边人。广场上搭个台子就能开演,台下坐着的可能就是戏里原型人物的后代。
那个被“拉走魂”的老大爷
回到徐州那个庙会。
我后来想,那个老大爷为什么散场了还坐在那儿不走。他听的不只是戏。他听的是运河纤夫喊过的号子,是张金兰灌在唱片里的拉腔,是邳州文化馆里杜桂芳教小孩时的咬字归韵。
苏北柳琴戏从清乾隆年间唱到现在,两百多年。中间有过“唱门子”乞讨的苦,有过班社进城的辉煌,有过剧团解散的空白,有过“养不起留不住”的尴尬。但现在,还有人在庙会上搭台子,还有小孩在文化馆里学台步。
台上那声“拉魂腔”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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