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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那种唱腔吗?演员的嘴一张,第一个音还没落下去,台下就有人开始抹眼睛了。
我是在临沂蒙山沂水大剧院门前广场撞见的。那天演的是《苦柳》,台下乌泱泱坐了一片。前排一个大妈嗑着瓜子,台上演员唱到“悲腔”那几句,大妈的手停在半空,瓜子从指缝里掉下去了,她自己没发觉。
苦柳柳琴戏的杀伤力,不在嗓门大,在那一口气的拐弯抹角里。
《苦柳》这出戏,讲的不是古人的苦
很多人一听“苦柳”两个字,以为是哪出传统苦情戏。错了。
《苦柳》是一出现代戏。苍山县柳琴剧团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排的,背景是国家开放“二胎”政策,讲的是一个农民家庭要二胎的亲身经历。贾汪区文化馆2017年演过这出戏,评价是“以曲折感人的生动情节”,把整场演出推向了高潮。
你看,苦柳柳琴戏的“苦”,不是秦香莲告状那种苦。是过日子的人自己家里那点事。婆媳之间、夫妻之间、生不生二胎、老人怎么养。这些事搁在戏台上,比什么大悲大恸都扎人。
“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钱”
苦柳柳琴戏绕不开一个名字,张金兰。
1928年生在郯城,6岁跟着父亲学艺,8岁登台。鲁南苏北的戏迷中间流传过一句顺口溜:“看戏不见张金兰,白花两毛钱”。你品品这句话。花钱买了票,没看到张金兰,那两毛钱就等于白花了。
她演《秦香莲》的时候,用了柳琴戏里的“悲腔”、“哭皮”、“垛板”几样东西。以词意行唱腔,边说边唱。不是从头哭到尾,是一句唱一句说,说的时候像是在跟你讲她遭的那些事,唱的时候那口气突然就提不上来了。听来如泣如诉,催人泪下。
苦柳柳琴戏的骨头,就是张金兰那一代人给的。
刘莉莉唱苦戏,嗓子卡在实声和假声之间
张金兰那一代人传下来的东西,接棒的是刘莉莉。
出身柳琴戏世家,母亲刘俊华就是柳琴戏演员。她后来凭《沂蒙情》拿了文华表演奖和梅花奖。
她演《泪洒相思地》里的王怜娟,一出戏唱了将近三十年。王怜娟与宦门公子张青云私定终身,张青云另娶他人,王怜娟含恨而终。刘莉莉的处理方式很特别。她把嗓音卡在实声和假声之间,不是放开嗓子哭,是那种哭到一半突然发现还不能倒下、硬生生把声音收住的状态。
苦柳柳琴戏最难的地方在这儿。不是唱得多凄惨,是唱得多克制。
那句“苦柳我泪涟涟”,在抖音上被人反复唱
有意思的是,苦柳柳琴戏这几年在短视频上活了一回。
抖音上有个创作者叫张小丫,定期发柳琴戏经典选段,《苦柳》是她的保留曲目,多次成为直播间亮点。有一段唱词流传很广:“越思越想心越酸,止不住苦柳泪涟涟。可恨苍天不睁眼”。
一个讲计划生育的现代戏,唱段在短视频平台上被年轻人翻出来听。你说这事怪不怪?但仔细想也不怪。苦柳柳琴戏唱的是家里那点事。婆媳矛盾、养老问题、生不生二胎,这些东西换了三十年,内核没变。
庄户剧团的台子,比大剧院更懂“苦”
苦柳柳琴戏的活法,不只在专业剧院里。
2012年,枣庄峄城区古邵镇大运河剧社搞“一村一场柳琴戏”,排了整场柳琴戏《老来难》《苦柳》《劝婆婆》,在全镇66个村巡回演出。很多观众看完流着泪说,三十多年没看到这么感人的柳琴戏了。
还有个更实在的例子。古邵镇大刘庄村有几家婆媳不和,看完《老来难》和《苦柳》之后,一个妇女李某跟丈夫说:“是啊,人都有老的这一天,咱不孝敬老人是不对的”。 苦柳柳琴戏的“苦”,是拿来过日子用的。
那个被“苦”字拽住的大妈
回到那个庙会的广场。
我后来想,那个嗑瓜子的大妈为什么手停在半空。她听的不只是戏。她听的是张金兰灌在唱片里的拉腔,是刘莉莉卡在真假声之间的那口气,是庄户剧团在村口戏台上唱的那句“苦柳我泪涟涟”。
苦柳柳琴戏从苏北鲁南的田埂上唱到现在,中间有过“唱门子”乞讨的苦,有过班社进城的辉煌,有过剧团解散的空白。但那个“苦”字,一直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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